礦洞辦公區在礦洞口和岔路口之間,是內門弟子值班的地方。
石台。木椅。嵌在石壁里的玉簡顯示屏。角落裡堆著幾筐還沒入庫的靈石,靈石的藍光把整個房間染成冷色。這個房間周恆待了三年,閉著眼都能摸到每一塊石磚的縫隙。
但今天他推開門的時候,手在門板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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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猶豫。是門比以前重了。他的權限校驗慢了半拍——「待審計」狀態下,系統對用戶權限的每一次校驗都會比正常慢半拍到一拍。昨天在礦洞口他就發現了,開門慢半拍,調數據慢半拍,連令牌的光都暗了一點。
他把令牌拔出來,冷白的光掃過門禁。
等了整整一拍,門才開。
以前不需要等。以前他的令牌是所有門禁的萬能鑰匙——礦洞、議事堂、物資倉庫,甚至審計室。只要系統讀取不到他的權限變更記錄,就會默認他是合法用戶。沒有記錄的人不會被追責。這是他的優勢,也是他的護身符。
現在護身符變成了催命符。林渡給他建了一條記錄,系統開始審計他了。
他走進辦公區。石台上攤著昨天的分配器檢修申請——他讓摳指甲的內門弟子寫的,理由是「分配器產出異常」。申請書上蓋了孫長老的章,但孫長老今天早上在議事堂說了「我不管了」。
周恆還不知道這件事。
他把申請書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孫長老沒有再批任何處理意見。擱置了。
他把申請書揉成一團,扔進角落的廢紙筐里。然後坐在木椅上,把令牌放在石台上。冷白的光照著檯面上刻的系統操作界面——灰白色的標註在石面上流轉,一條一條,像水面上漂浮的冰屑。
他需要查清楚一件事:誰動了分配器。
系統追溯不到發起人,但系統記錄了下游影響——礦洞分成規則變更、產出數據異常、雜役領到的靈石翻倍。這些下游影響都指向同一個時間段:前天晚上子時。那個時間段在礦洞裡的人,除了雜役,就是林渡。
他調出前天晚上的礦洞在崗記錄。採掘面雜役二十一人。運輸組雜役八人。安全區值班內門弟子四人。礦洞管理室值班內門弟子一人——他自己。
沒有林渡。林渡不是礦洞編制,系統不記錄他的出勤。
但系統記錄了另一件事:前天晚上子時,礦洞第三層的分配規則玉簡被異常讀取。讀取時間和他覆寫礦洞分成的時刻分毫不差。發起人無記錄。
周恆的手指在石台上敲了三下。
無記錄。又是無記錄。議事堂發言權限是無記錄。分配器配置變更是無記錄。現在連規則玉簡的讀取記錄也是無記錄。林渡這個人——系統里查不到他的操作,但每個人都知道是他。
他把令牌拿起來,調出林渡的檔案。權限一級,築基三層,功德值-62180。
備註欄里有一條系統三天前自動添加的標籤——「狀態:已格式化但數據殘留」。
數據殘留。這兩個字很怪。系統格式化用戶通常不會留殘留,格式化的定義是徹底清除用戶數據。但系統沒有清除林渡。不是清除失敗了,是系統在清除過程中發現了什麼,然後標記為「殘留」。
殘留的是什麼?系統沒說。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林渡的補充記錄層操作記錄——一條寫入操作,目標用戶為周恆。寫入時間昨晚。寫入路徑合法,權限校驗通過。
他盯著「權限校驗通過」六個字看了很久。
一級權限。用八十年前的開放接口。寫了一條補充記錄。系統校驗通過了。為什麼通過?因為接口是開放的。為什麼接口是開放的?因為八十年前的設計者認為不會有人濫用這個接口。
他把林渡的檔案關掉,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礦洞口。柳如是的礦燈還掛在木柱上,燈焰在晨風裡微微搖晃。告示欄上的紅筆規則還貼在那裡,紙的邊緣卷得更厲害了,但沒有人去撕。
敲石頭的老師傅蹲在原地,錘子落下,碎石裂開。望風的年輕傷疤靠著石壁,顴骨上新長的肉在晨光里泛著淡粉色。
周恆看著那張紅筆寫的紙。不是系統代碼,不是玉簡標註,是一張紙。紙上的字他認得——和礦洞第三層玉簡上的規則內容一模一樣,只是書寫工具不同。玉簡上是系統自動生成的灰白字,紙上是一個女人用紅筆一筆一划寫的。
這張紙貼了一天一夜。他昨天就想撕掉它。但每次走到告示欄前都有人擋著。不是攔他——是站在那裡看規則。年輕雜役,老礦工,一個接一個。輪班的時候停下來看幾眼,看完繼續去挖礦。
他們不是在守護一張紙。是在守護一個變化。
他轉身走回石台前,把令牌插回腰間。
「去礦洞。」
身後的內門弟子面面相覷。一個人小心翼翼地問:「查誰?」
「不查誰。查分配器。」
他走到門口。門禁讀取他的令牌。這次等了不止一拍——整整三息。灰白色的校驗光標在他視野里跳動,像一顆卡在喉嚨里的牙。
他不習慣等。三天前他推門從來不等,令牌還沒拔出來門就開了。現在門要他等三息。
他把手按在門板上。等光標跳完最後一下。門開了。他走出去。
礦道里的靈石礦脈發出淡藍色的冷光,照得礦工們的臉上沒有血色。他經過岔路口時看到幾個雜役正圍著分配器領靈石。
沒人抬頭。
以前他經過岔路口,雜役會低頭讓路。現在他們沒有抬頭看他——不是挑釁,是注意力全在靈石上。一枚一枚數,數完五枚才放心。
他繼續往礦道深處走。第三層。分配規則玉簡嵌在石壁上,灰白色的字在藍光里微微閃爍。他站在玉簡前調出系統操作記錄:規則最後一次被讀取——前天晚上子時,發起人無記錄。最後一次被修改——也是前天晚上子時,發起人無記錄。
讀取和修改的時間戳精確到同一息。
那個人在讀取規則的同時就做了覆寫。不是先讀後改,是讀了就改。膽子大到不需要思考。
他轉身往更深處走。第六層。塌方區域還沒有清理完,碎石堆的邊緣還壓著那塊半截的風化層斷片——一面深灰色原生岩,一面淺灰色風化層。斷片上被阿木敲過的地方留著錘痕,邊緣的血已經幹了,變成和鐵鏽一樣的暗紅色。
他站在安全區,三根鐵軌枕木在他頭頂,符文還在發光。
三天前他站在這裡,看著頂板塌下來,看著老礦工的錘子落在地上,看著老礦工被石板壓碎左腿,看著阿木用手指扒碎石扒到指甲斷裂。當時他的令牌沒有發出任何警報——系統沒有記錄礦難是人為的,因為系統沒有證據證明他知道裂縫的存在。
現在系統開始審計他了。審計追溯的不是礦難本身,而是他的權限來源。九年前靈石失竊案。同一年他從雜役升內門。審批人為空。這三件事在審計邏輯里是一條因果鏈。許三更的算盤珠子已經撥過這一條,審計室里的審計報告已經在寫了。
他把手從令牌上移開,走出第六層。
礦道岔路口旁的管理室亮著燈。不是系統玉簡的灰白冷光——是一盞礦燈。暖黃色,燈焰在燈罩里微微跳動。
柳如是站在管理室門口,手裡握著那盞從不離身的礦燈。太虛宗監察使,潛伏雲邊宗三年,化名柳青,雜役編制。
「周恆師兄。」她微微低頭。雜役對內門弟子的標準禮數。
「你的燈。」
「燈怎麼了?」
「以前從來不點。」
柳如是沉默了一息。她把礦燈舉高,暖黃的光在兩人之間暈開。
「以前不點是因為我看得見。現在點——是因為有人需要看見。」
周恆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礦洞口走。走到岔路口時停下來,沒有回頭。
「柳青。」
「在。」
「你在太虛宗寫了三年監察報告。最近一份報告寫的什麼?」
柳如是握著礦燈的手沒有抖。燈焰在燈罩里直直地燒。
「礦洞分配器產出穩定。雜役情緒穩定。無異常。」
周恆沒有回頭。
「林渡呢?」
「沒有這個人。」
他繼續往前走。礦洞口的光越來越亮,柳如是的礦燈在他身後慢慢暗下去。不是燈滅了,是他走遠了。
走出礦洞時天色已經暗了。山道上亮著幾點光——內門弟子的令牌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他站在礦洞口,低頭看泥地上那些刻字。
他刻的「明天再來」已經模糊了。雜役用礦鎬刻的「勞動量」壓在上面。被一枚靈石壓在最下面。
那枚靈石還在。在夜色里泛著淡藍色的冷光。
他蹲下來,伸手去拿那枚靈石。
手指碰到靈石的前一瞬停住了。不是有人攔他——是他的指尖在發抖。不是冷的,是系統在卡他的權限。他想拿起一枚不屬於他的靈石,系統在審計他的功德值記錄。功德扣罰規則還在舊版本,但這條規則的執行需要追溯到獲取者的權限。他的權限正在被審計,系統暫時凍結了他的扣罰判定。
他不能拿這枚靈石。不是不敢——是不能。系統不讓他拿。
他把手收回去,站起來,轉身往內門方向走。令牌在腰間晃蕩,金屬碰金屬。三天前那聲音清脆得像刀鋒相撞,現在悶了。不是令牌老了,是系統的權限校驗在每一步都卡他半拍。每一步慢半拍。
三天前他走在礦道上比所有人都快。現在他比雜役還慢。
山道盡頭,內門的燈光在黑暗裡連成一條線。那條線曾經是他的領地——內門弟子的特權,礦洞的管轄權,靈石分配的七成份額。現在他的權限校驗每執行一次,系統就審計一次他的檔案。
審計不是審判。但審計期間,所有權限都是待定狀態。待定的意思是——他還能開門,但門會讓他等。還能查數據,但數據加載時會轉圈。還能站在礦洞口看那些刻字,但刻字上的靈石不能碰。
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你已經不是「不存在」的人了。
存在的人,被規則約束。被規則保護,也被規則限制。
從「不存在」變成「待審計」,他只用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