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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分配器「壞了」

2026-08-07 07:54:14 作者: 澧水汀蘭
  礦洞口的天還沒亮透。

  一塊碎石從山壁上滾下來,落在泥地上,彈了一下,滾到周恆昨天刻的那行字旁邊。「明天再來」——三天了,每天刻一遍。第一遍是警告,第二遍是憤怒,第三遍是執念。現在那些字被碎石壓住了一半,只剩「再來」兩個字露在外面。

  趙老七坐在鍾架旁的石頭上,用那塊黑得看不出原色的舊布擦鐵錘。錘頭上還殘留著昨晚敲宣告鍾時震下來的鐵鏽,鏽粉落在他的粗布褲子上,他也不拍。他的左腿伸直了——膝蓋舊傷在連續兩天高強度敲鐘後發作得厲害,關節里像塞了一把碎石子。他把舊布翻了個面,疊成方塊,墊在膝蓋下面。布是涼的,但比石頭軟。

  礦洞口傳來腳步聲。不是內門弟子的靴子,是布鞋——很多雙布鞋。

  第一批雜役來換班了。

  他們走到礦洞口,停住了。不是有人攔他們——是分配器旁邊的告示欄上多了一張紙。紅筆寫的規則,字跡工整,每一筆都端正得像刻上去的。那是昨晚明長歌撕下來的副本——老礦工傳給年輕礦工,年輕礦工又傳給今天換班的礦工,最後被人用礦泥貼在告示欄的木板上。紙的邊緣已經有指印了,粗糙的、指甲縫裡嵌著靈石粉的指印。

  「按勞動量分。」一個年輕雜役念出聲。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要想一下——識字不多,但「勞動」和「分」三個字他認得。他在礦洞裡幹了三年,每天挖靈石,每天看分配器吐出靈石,每天看內門弟子把靈石搬走。從來沒有人在告示欄上貼過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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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貼的?」

  「昨晚那個女的。半透明的。紅筆寫的。」老雜役把錘子放在腳邊,手指點著紙上的字,「她說這個叫副本——系統里的規則改了,這張紙是給人看的。給不識字的人看的。」他停了一下,看著年輕雜役。「俺也不識字。但俺數得清靈石。昨天五枚,前天一枚。變了。」

  年輕雜役盯著那張紙。紅筆字在晨風裡輕輕掀動,紙的邊緣捲起來,露出背面的舊補丁痕跡——那張紙是從明長歌的藍色冊子上撕下來的,背面還有半條沒寫完的補丁草案,標題是「關於礦洞安全採掘中——」,後面的字被撕掉了。

  「後面寫的什麼?」

  老雜役搖搖頭。他不識字。


  礦道深處傳來腳步聲。不是雜役——是靴子。硬底。不止一個人。內門弟子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周恆。是那個昨天摳指甲的內門弟子。他今天不摳了——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他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人手裡拿著令牌,令牌上浮著灰白色的系統標註,另兩個人抬著一塊木板。

  「讓開。」摳指甲的內門弟子走到告示欄前,伸手去撕那張紅筆寫的規則。

  年輕雜役擋在告示欄前。

  他比內門弟子矮半個頭,胳膊只有對方一半粗。他的手還纏著麻布——不是昨天那個叫阿木的倖存者,是另一個年輕雜役,瘦得顴骨凸出,鎖骨凹陷成兩個深窩。他站在那裡,沒有讓。

  「這是新規則。」

  「新規則?系統沒通知。」摳指甲的內門弟子把令牌舉到告示欄前,灰白色的系統標註掃過那張紅筆寫的紙——系統沒有識別到任何官方規則變更文件。令牌上彈出一行字:「未檢測到有效規則更新。」

  「看到了嗎?系統不認。」

  「系統不認。但分配器認。」年輕雜役指向分配器。那台灰白色的機器還在運轉,傳送帶上滾動的靈石質地比昨天更純——五枚一批,咔嗒咔嗒的節奏比以前快了小半拍。

  內門弟子走到分配器前。他伸手接了一把剛吐出來的靈石。五枚。又接了一把。五枚。第三把。還是五枚。

  他把靈石扔回傳送帶。轉過身,臉色很難看。

  「把分配器停了。」

  抬木板的兩個內門弟子愣了一下。

  「停了分配器,全礦洞都領不到靈石。」一個年長些的內門弟子小聲說。

  「那就修好它。」

  「它沒壞。」

  摳指甲的內門弟子慢慢轉過身,盯著那個說話的同門。他的手指又開始摳了——不是摳指甲,是摳劍柄上的纏繩,一下一下,麻繩的纖維在指甲縫裡斷裂。

  「我說它壞了。它就是壞了。」

  抬木板的兩個內門弟子對視一眼,把木板放在分配器旁邊。木板上刻著系統認證的維修標識——灰白色的符文,和內門弟子令牌上的光同一種顏色。


  礦道里響起了更多的腳步聲。不是內門弟子——是雜役。早班換班的雜役,聽到礦洞口的動靜,一個接一個從礦道深處走出來。他們手裡還握著礦鎬,礦燈在腰間晃蕩。沒有人說話。只是圍過來,站在分配器周圍。

  老雜役把錘子從腳邊拿起來,握在手裡。

  「你們幹什麼?」摳指甲的內門弟子後退了一步。「想造反?」

  「不是造反。」年輕雜役把自己纏著麻布的手舉起來。麻布上還滲著草藥汁,手指在麻布里握成拳頭。「我們只是想數靈石。以前數一枚,現在數五枚。我們想繼續數五枚。」

  人群中有人把礦鎬杵在地上。一下。又有人杵了一下。礦鎬撞擊碎石地面的聲音在礦道里迴蕩。不是示威——是表態。他們不會打架,不會造反,但他們可以把礦鎬杵在地上,用自己的勞動工具替自己說話。一下一下,比心跳更沉。

  摳指甲的內門弟子退到分配器旁。他的後背碰到了維修木板,灰白色的符文在他肩胛骨位置發光。他回頭看了一眼分配器——那台機器還在運轉,咔嗒咔嗒,節奏穩得讓他發慌。

  「去找周恆師兄。」他對抬木板的同門說,「就說分配器不認系統指令。」

  兩個抬木板的弟子放下木板,快步往礦道外走。腳步聲越來越遠,被礦道盡頭的嗡鳴吞沒。

  年輕雜役站在告示欄前,紅筆寫的規則在他頭頂輕輕掀動。他看著摳指甲的內門弟子,看著那塊刻著維修標識的木板。木板上的符文在發光,和分配器的灰白色冷光同一種顏色——那是系統的顏色,是八十年來從未變過的顏色。但現在分配器吐靈石的節奏變了。系統沒批,系統不認,系統說它壞了。但它的咔嗒聲比以前更快,靈石質地比以前更純,雜役手裡拿到的比以前更多。它壞了嗎?

  礦洞口傳來鐘聲。

  不是趙老七在敲。是趙老七的徒弟——一個剛從採掘面調上來的年輕礦工,他的左腿膝蓋也有舊傷。趙老七坐在鍾架旁,手把手教他握錘的姿勢。年輕人敲了三下——換班的信號。力道不夠,節奏偏快,但鐘聲傳進礦道,系統感知精度還是降了零點三個百分點。趙老七點點頭,把舊布搭在肩上。他站起來時左腿膝蓋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和分配器的咔嗒聲幾乎重疊。

  林渡站在礦道岔路口。他沒有走到分配器前,只是靠在石壁上,看著這場對峙。炭條別在腰間,沒有抽出來。他知道今天不需要覆寫。今天需要的不是改規則——是護規則。雜役們在護。明長歌的紅筆規則在告示欄上被晨風吹了一早上,邊緣卷了,但沒有被撕掉。那張紙看起來薄得一口氣就能吹破,但摳指甲的內門弟子沒撕——他退了。

  不是怕雜役。是怕他手裡握著的分配器數據不對。他的令牌一直在閃——系統日誌在更新,分配器的產出記錄被自動推送到審計室。許三更的算盤珠子今天早上又掉了一顆——系統第二次彈出補充記錄層的審計推送:礦洞分配器產出異常。不是故障——是產出量穩定,靈石品質提升,但分配規則與系統備案不符。系統自己和自己打架了。分配器的執行層在按新規則跑,但備案層還是舊規則。執行層和備案層不一致——這在系統術語裡叫「配置衝突」。八十年來第一次。

  陳玄樞的書房。玉簡第三次亮了。

  他剛從晨會上回來,袖口還沾著議事堂桌上的茶漬——今天早上長老們吵了一架。老派長老拍桌子說礦洞分配器被人動了手腳,要求立刻徹查。新派長老說分配器沒壞,產出的靈石品質比以前更好,產量比以前更穩——動了手腳能更好更穩?陳玄樞沒表態。他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敲了三下。

  現在他站在書房裡,玉簡在發光。系統推送的日誌比前兩天更密了——

  [系統日誌第74002條]配置衝突。路徑:礦洞分配器。執行層規則已變更,備案層規則未更新。建議:同步備案或回滾執行層。

  下面還有一條——

  [系統日誌第74003條]補充記錄層新增審計推送。礦洞分配器產出異常。審計狀態:許三更已接收。

  陳玄樞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玉簡拿起來。這一次他沒塞進抽屜。他把玉簡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礦洞口的泥地上,那塊被周恆刻了三天字的泥地旁,又多了幾行新的刻痕。不是內門弟子刻的,是雜役們用礦鎬刻的。

  「勞動量」三個字歪歪扭扭地刻在泥地上,和紅筆寫的規則副本並排。

  「明天再來」已經被踩花了,只剩一個模糊的「來」字。

  而「再來」兩個字上面,有人放了一枚靈石。不是系統吐出來的那種——是雜役自己的靈石。一枚靈石,五分之一的新分成。放在泥地上,壓在周恆的刻字上面。

  沒有人知道是誰放的。提礦燈的柳如是看到了,但她沒在報告裡寫。望風的雲中君看到了,他顴骨上的傷疤在晨光里泛著淡粉色——新肉長出來了。

  趙老七坐在鍾架旁,把舊布疊好墊在膝蓋下。他看著那些礦鎬刻字,看著那枚壓在刻字上的靈石,看著告示欄上被晨風吹卷了邊的紅筆規則。

  他把鐵錘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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