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令卿茫然地站著,老夫人的話在她腦中翻來覆去地滾著。
所以付行簡真的和祁鸞鸞有過婚約?可他親口說過他沒有訂婚,也沒有心儀之人。
許令卿揉了揉眉心,回想當初之事。
那時她剛剛回到長安,恰逢臨川公主舉辦賞花宴,席間被婢女弄髒衣裳帶去更衣。
彼時付行簡也被扣了酒水,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被帶去同一間屋子換衣裳。
她當時察覺有異,本來要偷偷溜走,沒想到被婢女尖聲叫破。
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為了她的名節考慮,付行簡主動求娶。
許令卿曾再三向他詢問,確定他沒有婚約在身才同意成親。
可是老夫人一直覺得她是故意算計,想要高攀雲陽侯府。
許令卿多次解釋都沒有用,便想著將心比心,也許終有一日可以軟化婆母。
如今看來,老夫人真正怨的是她毀了付行簡和祁鸞鸞的親事。
許令卿抬手摸在小腹上,她身體康健,偏成親多年無子,只能一邊忍受著婆母的苛責,一邊吞下一碗又一碗助孕的湯藥,卻原來是他不想讓自己生嗎?
既然這麼不喜歡她,他大可以不和自己同房。
許令卿被雜亂的思緒攪得頭暈,恍惚中手按在硯台上,濕涼的墨汁喚回她的理智。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努力按下心底掀起的怒火。
這些事她不能只聽別人說,她必須親口向付行簡問個明白,也要和雲陽侯府說清楚。
這種污名,她不背。
一想到整整六年,她就毫不知情地背著這種污名百般討好,心裡的怒火就控制不住地往上燒。
隔壁的說話聲悄然消失,昏黃搖曳的燭光下,許令卿眉宇間的溫柔退去,一下又一下地擦去手上的墨汁。
清晨,門外傳來歡快的聲音。
「婢子賀大夫人芳齡永駐!」
「婢子賀大夫人平安喜樂!」
她聽到姜芸華笑著回道:「貧嘴的丫頭們,都別在這兒圍著我了,到外頭領賞去。」
話音落,許令卿便聽到一陣開鎖聲,接著便見張嬤嬤陪著姜芸華站在門口。
姜芸華快步進屋,頭上帶著昨日那支步搖,身上絳色墜珠的長裙拖曳在地。
她拉起許令卿的手,滿面愧色。
「我早起才知道這事,弟妹別怕,我和娘說清楚了,是我自個兒見到你和二郎夫妻和睦的樣子想起夫君落淚,與你不相干。」
頓了頓,忽然放慢語速:「弟妹不會怪我吧?」
許令卿眯了眯眼,熬了一夜的眼睛被晨光刺得發痛。
她抽回手,半垂下眼帘:「說清楚就行了。」
將昨夜抄好的佛經遞給張嬤嬤,低聲詢問:「我可以回去了嗎?」
姜芸華嘴角扯出一個虛浮的假笑:「弟妹可不能回去。過會兒客人該到了,弟妹還要幫我待客呢。」
張嬤嬤隨意地掃了一眼紙上的內容,對姜芸華恭敬道:「大夫人,這怕是不成,二夫人今日不能出現在宴席上。」
「為什麼?」姜芸華脫口問完,反應過來擺擺手,「是不是因為弟妹與我八字不合的說法?那都是沒影的事,不用當真。」
張嬤嬤軟聲勸說:「命格之說非同小可,今日又是您的生辰,還是要謹慎些,不要讓老夫人擔心。」
姜芸華蹙眉瞧著許令卿,五官皺成一團,糾結道:「可全家都在,獨獨少了弟妹,傳出去多不好。」
「您莫忘了去年的事。」張嬤嬤提醒完,便拿眼睛去瞧許令卿。
姜芸華去年生辰宴摔斷了胳膊,因為二人八字不合,府中便有傳言說是許令卿克的。
為了這事,老夫人罰她抄了三日的佛經,為姜芸華祈福祛晦。
姜芸華苦惱又為難地看向許令卿:「弟妹,你看這……」
許令卿輕聲道:「長嫂不用為難,便按照婆母的意思辦,宴席我就不參加了。」
姜芸華笑道:「今日先委屈弟妹了,回頭嫂子單獨置辦一桌席面,咱們妯娌倆單獨玩。」
從佛堂出來,向老夫人請過安,一出屋,許令卿就瞧見撇著嘴頂著兩個黑眼圈的海棠。
「夫人。」海棠委委屈屈地上前,語調裡帶著些哽咽。
許令卿輕柔地拍了拍她的發頂:「在這兒可別哭,昨晚在這守了一夜?」
海棠吸吸鼻子:「您被帶走了,我擔心得睡不著。」
許令卿無聲地嘆口氣,低聲道:「我帶你出去吃點東西,再去補個覺。」
海棠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疑惑不解:「今天不是大夫人的生辰宴嗎?您不用跟著招待客人?」
「我們不用參加。」許令卿輕聲解釋了一句,便要帶著海棠離開。
才邁開步子,就聽見姜芸華帶著笑意問道:「弟妹,你還欠我一句祝福。」
許令卿轉過身,平平的語調聽不出半分起伏:「祝長嫂芳辰吉樂,常擁清歡,歲歲無憂,萬事稱心。」
沒有預料中的失落,更沒有憤怒,她的反應讓姜芸華一噎,那種好似一拳砸空的感覺堵得她心梗。
她抬手撥弄著耳畔步搖的垂珠,走到許令卿面前,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
「昨日忘了和弟妹說,這是二郎命人尋來的生辰禮,說是什麼名家做的,那名家脾氣古怪,一種首飾只做一件。」
「我說這麼珍貴的東西還是留給弟妹戴,可二郎說你用不上。」
她取下步搖,簪到許令卿的髮髻上:「弟妹不梳高髻,這垂珠壓肩,不太合適。」
「我記得二郎好像還沒有送過弟妹首飾吧,改日我說說他,當人夫君的,還是要給自己夫人送些髮釵簪子什麼的。」
許令卿聽著她話里的得意與暗示,眸光落在搖晃的垂珠上。
付行簡其實送過她兩套頭面,那是在他們成親第一年。
之後邊疆起了戰事,他隨父兄出征,再之後侯府辦喪事守孝,出孝後襲爵的聖旨降下,他又領了金吾衛將軍的差事,再沒有過問過她的事情,更遑論給她過生辰送禮物。
她也體貼地沒有提過一句。
現在看來他不是忙到沒時間,而是心裡沒有她。
許令卿收回目光,神情從容,語氣淡淡:「多謝長嫂好意,不過不用了。」
「就像長嫂說的,侯爺到底是我夫君,我們的關係不需要一支步搖證明。」
「長嫂和他的關係,插滿一頭步搖也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