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玄掐進玉璽里的手指被盛勢溫柔的一根一根掰開,扣在他的掌心,可他自己根本毫無知覺。
他只看著後視鏡里阿默那雙瞪圓的眼睛,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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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叫慕容玄。」
阿默愣了一下,然後驚喜地拍了一下手掌。
「對對對!慕容玄!跟夫人您同名同姓呢!怪不得夫人對這段歷史這麼上心,說不定千年前你們是一家、哇,這也太巧了!」
慕容玄卻沒有回答。
窗外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掠過他的盛世美顏,把他眼眶裡那些轉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掉下來的水光,襯的晦暗不明。
慕容玄死死咬著嘴唇,咬得嘴唇發白。
母后點燃了宮殿,姐姐死在戰場上,太傅撞死在龍椅上,小妹被送出皇宮成了仇人的寵姬。
他的國沒了,他的家沒了。
而他不在,他不在。
如果他沒死,那該多好。
盛勢的手指從他掌心移上來,攬住他的肩,把那張煞白的臉按進自己胸口。
他沒有說「哭吧」,也沒有說「那只是電視劇」,他只是低下頭,嘴唇貼著慕容玄的發頂,一下一下輕輕蹭著。
在無聲的告訴他,我在,我在……
阿默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了。
他看看後視鏡,又看看后座,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縮著脖子,試圖把自己的存在感縮到最小。
他從沒見過夫人這副表情,也從沒見過盛爺這么小心翼翼地抱一個人,像懷裡抱著一件碎過一次又被勉強拼起來的瓷娃娃。
他真沒想到慕容玄這麼感性,聽一個電視劇都能傷感成這樣。
過了許久,盛勢才開口。
「電視劇很多都是虛構,真假參半的,如果你想知道真正的歷史,我可以帶你去一個地方。」
慕容玄抬眸,眼眶裡轉了許久的淚,終於滑落下來。
滴到了盛勢的摟著他的手臂上,盛勢感覺那塊皮膚痛的厲害。
「好。」
慕容玄回應他。
他知道歷史已然無法改變,可是他是當事人,有權知道事情的真相。
「去悠溪小鎮。」
盛勢對司機吩咐。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調轉方向,駛離了城市的燈火,往郊區方向開去。
夜越來越深,車子最終停在一座四合院門口。
青磚灰瓦,院牆不高。
木門兩側掛著一副對聯,紙色泛黃,字跡卻蒼勁有力。
門檐下一盞暖黃的燈亮著,顯然是特意為來客留的。
一個中年婦人早已等在門口,見車子停穩便迎上來,笑容溫婉,什麼也沒多問,只是輕聲說了句,「老爺子在書房等著呢」,便引著他們往裡走。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擱著石桌石凳,桌面上還擺著一副沒下完的圍棋。
整座院子安靜得像是另一個時代。
書房的門虛掩著。
推開門,滿牆的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線裝書、舊報紙、考古報告和泛黃的手稿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每一層擱板。
書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燕史考異》,旁邊擱著一隻老花鏡和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清茶。
一個老人正背對著門,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手稿。
他轉過身,摘下老花鏡,露出一張清瘦溫和的臉。
頭髮已經全白了,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很。
慕容玄愣住了。
他在原主記憶里見過這位爺爺的老照片。
老人也看見了他。
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彎起來,像是認出了什麼早就該來的人。
「這就是阿玄吧?你爺爺以前常來我這裡喝茶,一坐就是一下午,淨跟我說起你。」
他頓了頓,目光從慕容玄臉上移到盛勢身上,語氣里多了幾分調侃,「小勢倒是頭一回帶人來,沒想到帶過來的還是熟人。」
盛勢扶著慕容玄的肩膀,聲音難得柔和了幾分。
「爺爺,我夫人想知道大燕國的事,真正的歷史,不是電視劇里演的那些。」
慕容玄在車上就已聽盛勢提過這位老人,盛家老太太的第二任丈夫,京都大學歷史系教授,何聞。
二十年前便與盛老太太分居,獨自隱居在這座小鎮上,與故紙堆為伴。
方才聽盛勢喚他「爺爺」,語氣熟稔自然,倒是讓慕容玄有些意外。
這對名義上的祖孫,關係竟比血脈親生的還要親近幾分。
何聞緩緩坐下,將手稿擱在膝頭,再開口時語調已不似方才寒暄那般隨意。
他望著窗外夜色,像是一位說書人即將念出定場詩。
「大燕享國不過三百年,歷八代君王。
末帝慕容玄,遇刺於行宮,崩於衛國刺客之手。
其後朝堂傾覆,諸侯裂土,盛極一時之大燕,一夕之間,國破家亡。」
慕容玄的手指無聲地攥緊。
「何爺爺,」他開口,聲音壓得很沉,「若慕容玄未死,大燕是否可免滅國之禍?」
何聞搖頭,語氣平緩卻篤定。
「不!一樣滅國,遲早而已。」
慕容玄的呼吸陡然重了幾分,聲音緊張。「為何?」
「燕之亡,非亡於一君之生死,乃亡於積弊已深。
彼時衛太后獨攬朝綱,不舍放權,而沈氏太傅雖為文官之首,以一人之力難撐將傾之廈。
內有門閥傾軋,外有諸侯坐大,諸國環伺如群狼伺虎。
這般局面,縱使末帝活著,也不過是多撐幾年光景。」
他頓了頓,指尖在手稿泛黃的紙頁上輕輕一划,
「燕滅於衛,二百年後衛又滅於金。
放眼華國上下數千載,朝代更迭,如四季輪轉,哪有不敗之朝?」
慕容玄沉默了許久,然後他問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終於不得不向某個答案低頭。
「何爺爺,就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嗎?哪怕……讓燕國再存續百年也好。」
再存續百年,至少讓他活到壽終正寢的那一天。
至少讓他死在龍榻上而不是刺客的刀下,至少讓母后死在溫暖的被褥里而不是烈火中,
至少讓姐姐死在榮耀的凱旋中而不是叛徒的刀刃下,
至少讓小妹嫁給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年郎而不是一個比父皇還老的男人。
至少讓他對得起列祖列宗。
何聞看著他,目光透過老花鏡的鏡片,像是在看一個跨越了千年的舊識。
然後他輕輕笑了,笑容里有長者對後輩的慈愛,也有學者對歷史的通達。
「倒也不是沒有法子,你們年輕人不是最愛看那些穿越小說嗎?送個農業科學家,或是軍事專家,穿回那個年代去,幫那小皇帝種種地、練練兵、搞搞改革…,說不定還真能續上百來年的國祚。」
盛勢一聽,眉頭微蹙,聲音里多了幾分不悅。
「爺爺,夜深了,您又開始胡言亂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