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該試探的,也都試探完了。
沙瑞金想拉攏他,被他拒絕了;他想給沙瑞金敲的警鐘,也都敲到了。
這場沒有硝煙的博弈,算是打了個平手,誰也沒贏,誰也沒輸。
孫連城站起身,對著沙瑞金說道:「沙書記,要是沒什麼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不耽誤你工作了。」
「好。」
沙瑞金也站起身,笑著說道,「小白,你替我送送連城同志。」
「好的沙書記。」白景文立刻應聲。
沙瑞金又伸出手,和孫連城握了握,語重心長地說道:「連城同志,回去之後,放寬心,別多想。
組織上,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有什麼事,隨時可以找我,找小白,都可以。」
「謝謝沙書記。」
孫連城點了點頭,轉身跟著白景文,走出了沙瑞金的辦公室。
直到辦公室的門關上,沙瑞金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孫連城跟著白景文,走出了辦公大樓,上了車,緩緩駛離了省委大院。
他站在窗邊,久久沒有說話,手指輕輕敲著窗戶玻璃,眼神里滿是深邃。
過了好半天,他才緩緩開口,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這個孫連城,不簡單啊,漢東這潭水,被他這一石頭砸下去,是越來越渾了。」
……
車在家屬院樓門口停了下來,司機轉過頭,客氣地問:「孫區長,到了,用不用我送您上去?」
「不用了,謝了師傅。」孫連城擺了擺手,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剛關上車門,奧迪車緩緩駛離,一抬頭,就看見單元樓門口的台階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頭髮花白、腰杆挺得筆直的陳岩石。
另一個是穿著藍色工裝,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帆布包,臉上滿是愁容的鄭西坡。
兩人顯然已經等了他很久了,一看見他下車,立刻就從台階上走了下來。
孫連城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他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倆人堵在他家門口是為了什麼,
無非就是新大風廠那點用地的事。
鄭西坡走在前面,臉上帶著點侷促的笑,先開了口,語氣小心翼翼的:
「孫區長,您可回來了,我們倆在這等了您快一個小時了,沒打擾您吧?」
孫連城沒接他的話,目光掃過兩人,最後落在了陳岩石身上,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陳老,鄭廠長,堵在我家門口,有事?」
陳岩石往前邁了一步,臉上沒什麼笑容,帶著老革命特有的那種嚴肅,開門見山就問:
「孫區長,我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你,
新大風廠的工業用地,之前你當著我們的面,說會協調解決,這都過去那麼久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質問的架勢,仿佛孫連城天生就該給他解決這個問題一樣:
「工人們現在天天圍著我和西坡問,廠子建不起來,大家就沒活干,沒飯吃。
當初一一六事件,工人們受了那麼大的罪,好不容易湊錢把新大風廠建起來了,現在就卡在這塊地上,
你說,這事我們不找你這個光明區的區長,找誰去?」
果然。
孫連城心裡冷笑一聲。
他對鄭西坡,其實沒什麼太大的意見。
一個幹了一輩子的老工人,帶著一群下崗的工友討生活,不容易。
可對陳岩石這個老傢伙,他心裡的意見可就大了去了。
沒錯,陳岩石是老革命,扛過槍打過仗,為國家立過功,對國家有貢獻。
可貢獻歸貢獻,不能拿著這份貢獻,就退而不休,天天拿著老革命的身份,在京州官場裡到處指手畫腳,到處施壓。
京州市的事,市委市政府管著;光明區的事,他這個區長管著。
你一個退休的副檢察長,手伸得也太長了。
大風廠的事,從頭到尾,哪都有他的影子,動不動就給李達康打電話,給市委施壓,
現在李達康把爛攤子甩給他了,這老傢伙又轉頭來堵他的門,給他施壓。
更讓他膈應的,是陳岩石對祁同偉的那套做派。
看劇的時候,他就最看不上這點。
說好聽點,是堅守原則底線,不幫祁同偉走後門。
可說白了,他手裡那點政治資源,只夠給他兒子陳海鋪路,根本就沒打算分給祁同偉一星半點。
當年祁同偉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的高材生,品學兼優,還是他陳岩石介紹入的黨。
就因為沒順著梁璐的心意,就被梁群峰硬生生發配到了偏遠山區的司法所。
那時候,陳岩石但凡肯說一句話,祁同偉都不至於落到那個地步。
可他呢?一句話沒說,眼睜睜看著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被權力按在泥里摩擦。
等祁同偉被逼得沒辦法,給梁璐下跪,放棄了尊嚴,換來了往上爬的機會,
他又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祁同偉投機鑽營,黨性敗壞,處處看不上人家。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不肯幫人家,就別攔著人家自己找出路;
你沒給人家遮風擋雨,就別嫌人家的傘長得醜。
現在倒好,又拿著老革命的架子,來堵他的門,逼他解決根本解決不了的問題。
真當他孫連城還是以前那個逆來順受的軟柿子?
孫連城看著陳岩石,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淡淡的,直接就把話懟了回去:
「陳老,這事你別找我了,我管不了。」
這話一出,陳岩石和鄭西坡都愣了。
鄭西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連忙說道:「孫區長,您別這麼說啊。
之前您不是說,會幫我們協調的嗎?工人們都等著您的信兒呢。」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
孫連城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平,
「鄭廠長,你也是大風廠的老人了,光明區現在是什麼情況,你心裡有數,能批的工業用地,早就讓丁義珍賣光了,
剩下的地,全在山水集團手裡攥著,背後站的是誰,你不知道?
別說我一個區長了,就是李達康,他敢輕易碰嗎?」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陳岩石身上,語氣里多了幾分冷意:「陳老,我現在已經被李達康擼了,
懶政學習班也上了,當著全京州幹部的面,被他罵成了組織部召回的殘次品,馬上就要被踢出幹部隊伍了。
我現在就是個平頭老百姓,沒權沒勢,管不了你們新大風廠的事。
你們有本事,去找李達康,他是京州市委書記,這事是他和他的心腹丁義珍搞出來的爛攤子,你們找他解決去,別來堵我的門。」
陳岩石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看著孫連城,語氣嚴肅了起來:
「孫連城同志,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什麼叫被擼了?
市委市政府也好,省委也好,沒有任何一份文件,免掉你光明區區長的職務!
只要文件沒下來,你就還是光明區的區長,
新大風廠的用地問題,是你光明區的屬地責任,你就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