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聽,這話說得多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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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學習班是我提議的,但是初衷是好的,是李達康執行歪了,搞出了事,我最多就是個失察的責任,跟我沒關係。
同時,又把自己放在了孫連城這邊,跟他一起指責李達康,瞬間就拉近了距離。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我們是黨員幹部,是為人民服務的。
有委屈,有意見,可以通過正常的組織渠道反映,向市委,向省委,甚至向中央反映,都可以。
怎麼能一時衝動,就拍桌子罵街,還寫了申請書?
你入黨二三十年,黨齡比很多年輕幹部的年齡都大,怎麼能做出這麼不理智的事?這件事的影響太大了。」
終於問到正題了。
孫連城放下茶杯,看著沙瑞金這副故作痛心疾首的樣子,心裡忍不住冷笑。
不理智?現在知道影響大了?
當初李達康在學習班裡當眾羞辱我,逼我退黨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影響大了?
現在事情捅到中央了,你兜不住了,就來跟我說影響大了?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沙書記,你覺得,我是一時衝動?」
沙瑞金被他這句話問得愣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頭:
「難道不是嗎?連城同志,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心裡有氣,對李達康同志有意見。
有委屈,有意見,你可以跟組織反映,跟我說,跟田國富同志說,組織上肯定會給你一個公道,給你一個說法。
你怎麼能直接寫退黨申請書,還鬧到中央去呢?這不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開玩笑嗎?」
「政治生命?」
孫連城笑了,笑得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譏諷,
「沙書記,我的政治生命,在李達康當著全京州幾十號幹部的面,罵我是殘次品,
說我不配當這個黨員,不配當這個區長,讓我去少年宮當輔導員的時候,就已經被他掐死了。
我現在寫不寫這份申請書,還有什麼區別嗎?」
他往前坐了坐,看著沙瑞金,一字一句地說道:「沙書記,您剛才說,有委屈,有意見,可以跟組織反映,跟你說。
那我倒想問問你,我能怎麼反映?李達康是漢東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
是你眼裡的改革大將,我一個小小的區長,去跟你反映他的問題,你會信嗎?你會管嗎?」
「之前不是沒人舉報過李達康吧?
丁義珍的問題,歐陽菁的問題,舉報信一封一封地寄到省紀委,寄到你的辦公室,結果呢?
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我要是不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不把這份申請書寄到中央去,你現在會坐在這裡,跟我說,組織會給我一個公道?」
這話,說得直接,卻又字字戳心。
整個漢東,敢這麼跟沙瑞金說話的,孫連城恐怕是第一個。
可沙瑞金卻沒有生氣,只是沉默了。
他沒法反駁孫連城的話。
之前關於李達康的舉報信,他不是沒收到過,田國富也跟他匯報過幾次。
可他為了漢東的大局,為了利用李達康對付高育良和漢大幫,都壓下來了,
只是找李達康談了幾次話,提醒了幾句,根本沒做任何實質性的處理。
說白了,孫連城今天被逼到這個份上,他這個省委書記,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沉默了好半天,沙瑞金才緩緩抬起頭,看著孫連城,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
「連城同志,你說得對,這件事,組織上有責任,我這個省委書記,也有責任,我在這裡,跟你道個歉。」
這下,輪到孫連城愣了。
他沒想到,沙瑞金居然會跟他道歉。
一個省委書記,對著一個區長,當面道歉,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孫連城心裡暗道,厲害,沙瑞金這手,是真厲害。
先硬後軟,直接給你道歉,把姿態放得這麼低,你就算有再大的火氣,也發不出來了。
而且,他這一道歉,就把自己放在了「知錯能改」的位置上,
反而顯得孫連城要是再揪著不放,就是不懂事了。
果然,能坐到省委書記這個位置上的,沒一個是簡單角色。
孫連城連忙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幾分:「沙書記,你別這樣,我可受不起。
我就是個小小的區長,哪能讓你跟我道歉,我今天說這些,也不是想跟誰置氣,就是想討一個公道。」
「公道,組織上肯定會給你。」
沙瑞金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十分堅定,
「連城同志,我今天把你請過來,就是想跟你說清楚,這件事,省委一定會徹查到底。
李達康同志在這件事上,有沒有違規違紀,有沒有濫用職權,有沒有打擊報復,省紀委會立刻成立調查組,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只要查出來問題,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組織上絕對不會偏袒任何人。」
聽聽,這話多好聽。
可孫連城心裡清楚,這就是沙瑞金的緩兵之計。
先答應你徹查,給你一個盼頭,讓你別再鬧了,先把你穩住,等風頭過了,中央的注意力散了,到時候怎麼處理,還不是他說了算?
而且,他這話里,還有一層意思。
他把矛頭對準了李達康,就是想拉攏孫連城,讓孫連城站在他這邊,一起對付李達康,甚至借著李達康的事,去對付高育良。
孫連城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沙書記,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其實我對李達康書記,也沒什麼私人恩怨。
我就是看不慣,他自己闖的禍,自己留下的爛攤子,非要甩給我,讓我給他背黑鍋,我不肯,就給我扣上懶政的帽子。
我就是想讓大家知道,這件事,到底是誰的責任。」
他這話,看似順著沙瑞金的話說,實則把自己的立場擺得很清楚:
我就是為了給自己討個公道,不是為了跟你一起對付誰,別想把我拉到你的陣營里,當你的槍使。
沙瑞金多精明,一聽就懂了。
他也不著急,話鋒一轉,又聊起了別的,語氣十分隨和:
「連城同志,我聽說,你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看星星,研究天文?」
來了,開始旁敲側擊,試探他和高育良見面的事了。
孫連城點了點頭,笑著說道:「是啊,沒事的時候,就喜歡用望遠鏡看看星星。
看多了宇宙的浩瀚,就覺得人間這點事,這點烏紗帽的得失,都渺小得很,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得好啊。」
沙瑞金哈哈大笑起來,「宇宙浩瀚,星河璀璨,能有這份心境,不容易啊。
難怪李達康同志說,讓你去少年宮當校外輔導員,給孩子們講講天文知識,我看啊,這還真挺適合你的。
不過,可不是讓你被貶過去的,是你自己願意去,才能去。
咱們漢東,也需要你這樣,能靜下心來,給孩子們做科普的好幹部啊。」
這話,又是給孫連城遞台階。
意思就是,你別鬧了,只要你收手,我不僅不會處理你,還能讓你體體面面地去少年宮,
甚至給你個更好的位置,只要你聽話。
孫連城假裝沒聽出來,笑著說道:「沙書記,你還別說,我還真挺喜歡跟孩子們打交道的。
跟孩子們在一起,比跟那些官場裡的老狐狸打交道,輕鬆多了,
至少孩子們不會給你挖坑,不會給你甩黑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