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六扇門有人在附近巡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窄巷外便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一名藍衣捕頭帶著兩名褚衣捕快大步走進巷子,那藍衣捕頭一手按在橫刀刀柄上。
先是低頭看了看地上兩具屍體,然後抬起頭,望向坐在石墩上的陳景。
藍衣捕頭輕咦一聲,眉頭微微一挑。
「是你?你竟來了青山城?」
陳景也在打量來人。
天色昏黑,巷子裡只有火把跳動的光芒。
方才只能看個模糊的輪廓。
此刻那捕頭走近了,陳景才看清他的面容,年輕英朗,眉眼間帶著一股子銳氣。
正是當初隨黎定方到雙安鎮的九名捕快之一,也是其中最年輕的那個。
陳景站起身,拱手行禮:
「大人好久不見,沒想到您竟記得在下。」
段牧微微一笑。
他們一行年初隨黎大人去縣城周邊清剿流寇,走遍了三縣兩地,統率過數百團練鄉勇。
能讓他記住的人不多,陳景是其中一個。
後來在流寇營地里,這少年手持殺豬刀,把流寇當豬殺,一刀一個,眼都不眨。
那一幕頗為震撼,令他們一眾同僚事後都津津樂道。
「這是什麼情況?」
段牧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詢問起正事。
陳景便將從屠宰場下工回家、遭遇兩人前後截殺的事詳述了一遍。
段牧問話的檔口。
兩名褚衣捕快已經蹲下身翻看屍體,片刻之後,兩人語氣驚訝地開口:
「頭兒,似乎是在榜的通緝犯,杜海和杜山兩兄弟,這兩人之前在上川鎮犯下命案,殺了當地富戶和鄉勇,搶了銀子之後便銷聲匿跡,沒想到死在了這裡。」
段牧眉頭一挑。
杜海和杜山,他有印象,這兩人似乎都練入了氣血境,涉足內練骨髓的階段。
只是沒想到的是,兩個氣血境的好手,在這條黑漆漆的窄巷裡,竟被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一刀一個殺了個乾淨。
從過年到現在還不到半年。
當初在流寇營地里那個樁功初成的少年,如今已經能獨自斬殺兩名氣血境了。
此子武道天賦,可見一斑。
段牧收回思緒,問道,「你可知怎會被通緝犯圍堵?最近可有惹到什麼仇家?」
陳景搖了搖頭。
他來青山城之後,先是在武館練功,深入簡出,後來也是武館和屠宰場,兩點一線,幾乎不與外人打交道。
城中認識他的人,除了武館的師兄弟。
便是屠宰場的錢鄭和幾個屠戶。
這些人里,誰會想要他的命?非要說仇家。
他腦海中勾勒出一個人的身影。
但他沒有證據。且他的刻板印象里,古代的衙門可不是什麼十分公正的地方。
萬一他憑空揣測,反倒將自己扯入渾水,那就糟糕了,他先將這份懷疑壓在了心底。
段牧點了點頭,也不追問:
「你殺的兩個應是在榜通緝犯,亡命之徒,不會有任何麻煩。」
「相反,按六扇門的規矩,斬殺通緝犯還有獎賞。不過你需要隨我回六扇門一趟,協助記錄卷宗,規矩如此。」
陳景倒是欣然答應。
他知道在這個世道里,六扇門就相當於前世的警察,負責維持一城一地的秩序。
除非你有通天的背景,或者準備落草為寇,否則跟六扇門打好關係總是沒錯的。
況且段牧從頭到尾態度客氣,問話簡潔,顯然是顧念相識一場的情分。
也沒有半點為難他的意思。
陳景道:
「能否勞煩大人派人給連山武館送個消息?免得我遲遲未歸,引得師門擔憂。」
段牧頷首:
「自無不可。」
「我叫段牧,你叫我段捕頭即可。」
他安排了一名衙役去連山武館報信,又讓其餘衙役把兩具屍體抬上板車拉回六扇門。
錢鄭縮在巷口,臉色煞白,大氣都不敢出。
段牧掃了他一眼,只讓他不要對外聲張,裝作一切無事發生便放他走了。
錢鄭連連點頭如搗蒜,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六扇門都司在青山城北。
青山城是北尊而南卑。
除了六扇門,縣衙和世家顯貴的宅邸都坐落於城北。
城北的巡夜防守的密度,也比城南高了數倍。
若是在城北,杜海和杜山根本沒有機會出手,可能還沒靠近陳景就被巡夜兵卒發現盤查了。
段牧帶著陳景來到六扇門都司,從側門而入。
入了夜,衙門裡大多數房屋都漆黑一片,只有幾間值夜的值房還亮著燈火。
段牧領著陳景進其中一間,讓手下捕快根據陳景口述,詳細記錄本次命案卷宗。
卷宗一式兩份,陳景看過確認無誤,在上面按了手印即可。
剛擱下筆,一名褚衣捕快匆匆推門而入,在段牧耳邊低語了幾句。
段牧臉上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神色,隨即站起身來,對陳景道:
「你師父來接你了。」
「走吧,正好卷宗也記錄完了,我送你出去。」
兩人從六扇門的側門行出。
門外的石階下,程連山當先站在最前面,身後六個親傳弟子一字排開,竟然悉數到場。
陳景頓時愕然。
他只是托人帶句話報個平安。
沒想到師父把所有人都拉來了。
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被六扇門抓進去要嚴刑拷打了。
段牧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朝程連山抱拳拱手:
「程館主,貴徒報案說他遭人截殺,本捕頭只是帶他來記錄卷宗了解情況。」
「現已事畢,您可以帶他回去了。」
程連山先是上下打量了陳景一眼,見他渾身是血,卻是精神良好,壓低了聲音問:
「可有受傷?」
陳景搖頭。
程連山這才轉過頭,朝段牧拱手。
「段捕頭,我這小徒弟沒有闖下什麼禍事吧?」
段牧搖頭笑道:
「截殺的兩人是在榜通緝犯,貴徒以一敵二斬殺兩人,不僅無過,反倒有功。」
「待六扇門核實身份之後,自會分發相應獎賞。若是查到其他線索,也會通知諸位。」
他說罷再次抱拳,轉身折回了衙門。
段牧的身影一消失,六扇門的側門還沒關嚴,梅青禾便一步跨到陳景面前,抓起他的胳膊上下翻看,神情焦急:
「小師弟,真沒受傷?那麼多血哪來的?」
「那兩個人是什麼來路?為什麼要堵你?你有沒有看清——」
「二師姐,你一個一個問。」柳雲飛在旁邊插嘴,「小師弟剛從六扇門出來,你讓他先喘口氣。」
「我這不是著急嗎!」梅青禾瞪了他一眼。
梁有衡和胡陽雖然沒插上話,但也都頗為關切,就連程青石都盯著陳景,顯然想他說說細節。
陳景被一眾師兄師姐圍住,心中倒是有一股感動,他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推測:
「我懷疑是周凡在背後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