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陳景上午照常練功。
吃過午飯,他換上了胡陽送的那身玄色武服,把殺豬刀別在後腰,準備出門。
樁功既然圓滿了,找營生的事便不能再拖。
三師兄柳雲飛在碼頭做事,曾說過城中三教九流他都混了個臉熟。
正好去問問他是否在屠宰場有門路,能幫他尋個殺豬的營生。
路過外院演武場時,一道聲音叫住了他。
「小師弟,可有空閒?」
陳景循聲望去。
張承冀正站在演武場邊上朝他招手。
大師兄今天穿了身灰色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條粗壯的前臂,顯然是剛帶弟子們練完一輪,如今外院學徒各自在石鎖、木架前鍛鍊勁力,打熬氣血。
陳景走近,抱拳道:
「大師兄,我正想去碼頭尋三師兄和六師兄,看看有什麼賺錢的營生。」
張承冀撓了撓頭,隨即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湊近了壓低聲音道:
「小師弟,你也知道的……」
「我現下是替師父給外門弟子傳武授課,不過我現在有件急事要出去一趟,約莫半個時辰。」
「你幫師兄頂一陣子,成不成?」
「師兄何事如此緊急?」陳景好奇。
張承冀咳了一聲,目光往左右掃了掃,確定周圍沒人注意,才壓低嗓子道:
「我家娘子想吃徐記的糕點。」
「徐記你知不知道?城南那家,每日下午才開張,排隊的人能擠到街對面去。」
「若是等到武館下值再去,早就賣空了,我今日想早些過去,給她買一盒新鮮的。」
陳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他這才想起聽梅青禾說過,張承冀是成了家的,夫妻兩人舉案齊眉,十分恩愛。
這位大師兄平日裡板著臉,一板一眼,訓起弟子來比程連山還嚴厲,沒想到也有偷偷溜號去買糕點的時候。
「師弟自是願意。」
「只是授業傳武,我沒有經驗,怕難以勝任。」
「無妨。」張承冀擺擺手,「今日我已傳授過樁法和拳術課業,如今他們各自錘鍊,師弟只需看顧武場。」
「若有人偷懶便呵斥兩句,若有人請教,便指點幾句即可,用不了半個時辰我就回來。」
陳景瞭然地點點頭:
「大師兄放心,這裡交給我。」
張承冀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放心,不讓你白忙活。我付你一兩銀子。」
說著便從腰間摸出一小塊碎銀,不由分說地塞進陳景手裡。
陳景愕然。
半個時辰一兩銀子,大師兄出手可真是闊綽。
他還沒來得及推辭,張承冀已經轉身大步走到演武場中央,啪啪拍了兩下手掌,把場上二十來個弟子召了過來。
「我有事出去一趟,下午的武場由陳師弟坐鎮。他的話就是我的話,誰敢不聽,回來我親自收拾他。」
張承冀朗聲說完,又勉勵了眾人幾句,便匆匆朝武館大門走去。
步子又快又急,哪有平時半分沉穩模樣。
演武場上的弟子們面面相覷,然後齊刷刷地扭頭看向站在場中陳景。
這個玄色武服的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比在場不少人都年輕。
而且,雖然陳景不認識這些外院弟子,但這些人卻認識他,作為程連山新收的內院弟子。
他的名字在外院可是如雷貫耳。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交頭接耳聲,有人小聲說「這不就是那個走後門的嗎」。
有人嘀咕「他憑什麼來指點我們」。
還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朝角落裡的周凡努了努嘴。
大部分人嘟囔了幾句便各自散開,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繼續練功。
畢竟陳景再年輕也是內院弟子。
他的身份和外院天差地別,得罪不起。
但總有人年輕氣盛,覺得不公,咽不下這口氣,沒過多久,便有人找上門來。
先是兩個站樁的弟子跑來說樁架不得法。
想讓陳景指點。
陳景讓他們站好。
然後一腳點在一個人的膝蓋處。
勁力一吐,「膝蓋太僵。」
隨後,又反手一拍,落在另一個的胸膛,輕描淡寫道:「呼吸太急,沉下去。」
兩人身形被陳景點的踉蹌,只是下一秒,便感覺樁架穩固,勁力順暢。
兩人對視一眼,本想看陳景的笑話。
這下發現對方真有點兒東西。
只能訕訕道了一句,「多謝師兄」,然後若有所思地退到一邊去了。
接著又有幾個練拳的弟子說拳路不順。
陳景讓他們打了一遍,伸手在他們的腰胯手肘等勁力未貫通的地方,各自指點一下。
「發力脫節,要把勁力運轉到位。」
那幾個弟子面面相覷,嘗試一下,陳景的指點果真立竿見影。
陳景負手走開,這些人的心思他看得明白,不是真心求教,是想試探他有沒有真本事。
若是他答不上來,這些人回頭就能把「內院弟子徒有虛名」的話傳遍整個武館。
陳景也不點破。
他如今的水準,指點這一群外院學徒,不過是小菜一碟,不值得動氣。
然而,他這份淡然落在某些人眼裡。
卻愈發刺眼。
周凡站在演武場的角落裡,攥著拳頭,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
就在幾日前,他樁功已經練入了大成。
論根基,他比在場任何一個外院弟子都紮實,曾經,外院上上下下都說,下一個進內院的非他莫屬,連他自己也這麼覺得。
可偏偏就在他最接近那道門檻的時候,冒出來一個陳景。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蹦出來的關係戶,連外院都沒入,直接被程館主收為親傳。
那本該是他的位置!
一人湊到他身旁,搖頭感慨:
「周凡,你的樁功前幾天練入大成了吧?」
「可惜啊,縱然你天縱之才,也敵不過命中注定。」
周凡狠狠咬了咬牙。
「我不服,」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
「那本該是我的位置。」
一個念頭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瘋狂滋長,若是他能證明自己比陳景強……
程館主會不會高看他一眼,把他也收入門牆?
就算不能,至少也能讓所有人知道,那個陳景不過是個徒有其名的關係戶。
而他周凡,才是真正配得上內院的那個。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踏出人群,朝陳景端端正正地一抱拳。
「陳師兄!我於近日樁法踏入大成,想與您切磋拳法,相互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