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青年研究聯盟的函件沒有得到名冊。
第二天卻先收到了林氏的律師回函。
林言庭不去爭論「人才集中度」這個新造出來的概念。
他直接要求對方說明法律依據、數據來源、使用目的、保存期限和未成年人隱私保護方式。
五項問題各配一張表,合計九十七個必填欄。
少填一個便不進入資料交換程序。
聯盟秘書處在六小時後回復,稱該評估屬於非強制學術調查。
林言庭將「非強制」三個字圈出,關掉郵件。
「那就不參加。」
外部調查被擋在門外,林氏內部的覆核仍照常進行。
宗族資產管理委員會不去統計誰能成名人。
他們的工作是檢查項目是否擠占公共資源、是否存在安全隱患、是否把學生推上超負荷的日程。
第一場覆核在鷺島大學附屬醫院進行。
林嘉禾的少樣本影像提示工具進入小範圍試用後,連續三天沒有報出漂亮數據。
它框出的許多區域都被醫生判定為普通炎症。
誤報率高過項目組預設值。
財經網站已經給它估出四十億美元。
醫院電腦右上角卻掛著一條黃色提示:
僅供輔助觀察,禁止替代診斷。
「停掉吧。」
一名住院醫把當天記錄推到林嘉禾面前。
「平均每張片多看四十秒,值班量一上來,誰也扛不住。」
「你檢出的那一個早期病例,抵不過幾百次無效提示。」
林嘉禾把所有誤報影像按時間排列,沒有替模型辯護。
「給我看一下拍攝設備編號。」
「你懷疑機器?」
「我懷疑我的數據。」
林嘉禾拖動表格。
「誤報集中在三號和七號設備,三號上午多,七號下午多。」
「病人不會按機器排隊生病。」
放射科工程師加入覆核。
他們拆開兩台設備的校準日誌。
發現三號設備的探測板在預熱階段存在輕微漂移。
七號設備則受機房外牆日照影響。
數值沒有超出設備合格範圍,人眼閱片也能適應。
模型卻把這種差異當成了組織變化。
住院醫將一張誤報片放大。
「所以模型沒看見病,是它看見機器在上班。」
「對。」
林嘉禾刪掉原定的性能匯報頁。
「先做設備狀態校驗。校驗不過,模型不出框。」
項目的方向變了,從「發現疾病」退到「識別設備偏差」。
這說法雖然不夠傳奇,醫院卻批准了延長測試。
對醫生來說,少些無效提示,比多一個耀眼指標管用得多。
物理組遇到的問題更直接。
凱勒帶隊驗證新型膜片時,林氏學校高二學生林知遠指出他們對邊緣應力的處理仍有缺口。
凱勒並未因對方年紀小便讓出實驗台。
他反倒給了林知遠一組混有假周期的數據。
要求他在兩小時內分辨哪些來自材料,哪些來自設備振動。
林知遠寫滿三塊白板,答案錯了兩處。
「你的推導很好看。」
凱勒把紅筆遞給他。
「可惜儀器不欣賞好看的推導。」
林知遠接過筆,將錯處劃掉。
他沒有離開實驗室,跑到樓下借來老裝配工的扳手和水平儀。
重新檢查固定座。
凌晨前,他在底座第三枚螺栓旁發現一塊厚度不同的墊片。
周期峰並非全來自材料,其中一段是裝配誤差。
「現在幾分?」林知遠問。
凱勒看了看被拆開的固定座。
「實驗沒有總分。」
「你今天救回了一組數據,明天還會弄壞另一組。」
「歡迎入行。」
計算機組則把爭執擺到了公共論壇。
林豆豆提出的路線摺疊方法被一家出行平台拿去改寫,宣傳成自研調度引擎。
平台復現了他的論文思路,但未使用他的代碼,以此規避了直接侵權。
對方產品經理在採訪中強調,兒童的數學想法不能直接落地,真正價值來自商業工程團隊。
林豆豆看完採訪,鼻尖還掛著感冒留下的紅印。
他既沒找林晚秋,也沒要求林言庭發函。
自己把校車調度的全部測試條件放到了論壇上。
邀請那家公司使用同一組數據公開比對。
平台接受挑戰,卻提出增加實時訂單、司機偏好和道路限制。
認為校車場景過於簡單。
「可以。」
林豆豆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腳夠不到地。
「你們再加一個條件,」
「算法每次調整必須解釋為什麼,不能只給結果。」
產品經理同意了。
他們的系統在前六輪保持領先。
第七輪遭遇兩條道路臨時封閉,路線仍能快速重排。
卻無法說明為何將三名行動不便乘客轉到更遠的上車點。
林豆豆的方法速度慢了十一秒。
每一步調整卻保留因果記錄,能夠回退,也能指出哪項偏好被犧牲。
論壇投票從性能比較轉向責任討論。
出行平台本意是證明兒童思路的局限性。
不料反將自家系統的解釋缺口暴露無遺。
更讓他們難受的是,林豆豆沒有索賠,也沒有藉機賣授權。
他把方法掛上教育開源許可,新增一條限制:
涉及老人、兒童和行動不便人群的調度,不得關閉解釋記錄。
那名產品經理刪掉原採訪中的輕視措辭。
帶著技術團隊提交聯合驗證申請。
林彪審核材料時,把他們排到第六十九號。
「公開挑戰輸了,不影響排隊。」
林彪蓋下受理章,「插隊才影響。」
三件事在一天內傳開。
有人將醫院、物理實驗室和計算機論壇的項目負責人整理成表。
發現名單里超過半數姓林。
隨後,更多名單被翻了出來。
秦川廠的新型反射膜改進組中,有三名二十歲以下的林氏學徒。
青嵐茶山的病蟲害項目由兩名林氏學生負責數據採集。
南港木構保護設備的控制程序來自林浩南帶領的職業班。
就連老人食堂新裝的低鹽菜品記錄器,也是林氏學校營養小組用舊電子秤改的。
「醫學姓林,物理姓林,計算機還姓林。」
海外財經節目的主持人把名單投上屏幕,聲調拔高。
「這是值得警惕的學術集中。」
受邀嘉賓瑪格麗特坐在遠程窗口裡,正用鑷子夾一塊測試膜片。
她聽完翻譯,連頭都沒抬。
「元素周期表里許多元素由同一個國家的科學家發現,」
「你要不要給元素改國籍?」
主持人調整領帶。
「我們討論的是現代社會的公平。」
「一個宗族同時占據多個領域的上升通道,其他人如何競爭?」
「排隊申請,我也是這麼進的。」
瑪格麗特把膜片放進樣品盒,「你申請了嗎?」
「我不是研究人員。」
「那你擔心誰進不去?」
節目導播切掉遠程畫面,轉向一名政策顧問。
那名顧問提出更鋒利的意見:
林氏公共平台雖聲稱開放,知識、設備和人才卻在地理上聚集。
長遠看會形成事實上的技術權力。
這項質疑並非全無道理。
當天下午,林鎮國召集科研平台、學校、產業園和公共驗證區負責人開會。
會議沒有忙著反駁,而是把外地申請者的等待周期攤在桌上。
膜片驗證排期四十七天,材料分析排期六十二天。
部分高端設備已經排到三個月後。
林氏子弟住在村里,參與討論和調整設備更方便。
客觀上確實擁有時間優勢。
「不能拿沒插隊當全部公平。」
林鎮國敲了敲排期表。
「住得近,本身就是便利。得補。」
許誠提出建設遠程驗證接口,林小白搖頭。
「部分設備能遠程操作,樣品製備不能。」
「把所有流程塞進網絡,只會讓外地團隊多背一層故障。」
老裝配工從末席舉起手。
他進會議室前還穿著工裝,袖口留有洗不掉的灰印。
「把設備送出去。」他說,「別讓所有人都來這裡。」
會議桌邊的人停下翻頁動作。
「高端主機送不了,基礎驗證模塊可以拆。」
老裝配工拿起一支鉛筆,在紙上畫出三個箱子。
「測量、校準、記錄做成標準箱。」
「各地團隊先在當地跑,過了基礎線再來用主機。」
「這裡少排隊,他們也少花路費。」
林小白拖過紙看了半分鐘。
「校準件得統一,操作日誌要防改,還得允許失敗數據回傳。」
「那是你們寫程序的活。」
老裝配工將鉛筆放回桌面。
「我只管箱子能不能抬。」
方案當晚進入驗證。
林氏不再只擴建林家圍。
而是計劃將標準驗證箱部署到國內二十三家合作企業和十二所高校。
海外團隊可通過共管企業申請本地節點。
數據規則一致,優先級不看姓氏。
財經節目原本準備好的「宗族壟斷」專題失去了一半論據。
主持人仍追問設備由誰控制。
林晚秋公開了節點治理草案:
林氏提供模塊,使用單位獨立管理,審計記錄多方留存。
任何一家都不能單獨刪改失敗數據。
名單上的姓林者沒有減少,平台入口卻向外鋪開。
夜裡十一點,首隻標準驗證箱完成裝配。
箱蓋上沒有林氏徽記,只印著設備編號、開放協議和故障申報二維碼。
林小白蹲在地上擰好鎖扣,老裝配工抬起一邊試了試重量。
「重了兩公斤。」老裝配工說。
「加了離線記錄模塊。」
「運輸費誰出?」
九叔公從門外遞進預算單。
「公共節點首批費用走科研平台開放帳戶,學生項目不得冠名抵扣。」
「還有,箱子摔壞按責任賠,不因姓林免單。」
林豆豆抱著一摞路線資料,從箱子旁擠過去。
他停下看了看地圖,拿鉛筆在二十三個節點之間連線。
醫學、物理、材料、計算機和製造數據將從不同城市回流。
原本分開的項目被這些線逐步牽到一起。
紙上所有線路交會的位置,不再只落在林家圍。
林豆豆將最後一條線畫到西北節點,鉛筆尖折在地圖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