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拿宗祠土地做文章，是嫌自己進去得不夠快？」
林言庭拆開快遞文件，紙頁在桌面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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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後廚的姜蔥味還沒散，熱蟹的香氣混著茶氣飄在院子裡。
原本還在夾菜的幾個人，筷子全停在半空。
文件不厚，封面卻做得很唬人。
《關於林氏大宗祠所涉土地歷史權屬問題的匿名舉報材料》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串列印出來的郵箱地址。
附件目錄列得齊全：舊地契、村集體改制記錄、歷年用地批覆，還有幾張模糊發黃的老照片，乍一看，倒真有幾分唬外行人的架勢。
林玄夾著蟹鉗，盯了兩秒，語氣嫌棄：「這東西能擋我吃飯？」
林言庭把文件往旁邊挪了半寸，避開桌上的醬汁：「太公，您先吃。擋您吃飯的人，我來處理。」
林翠蘭順手把盤子推到林玄手邊，嗓門裡帶著護短：「小叔公，蟹肉趁熱吃。那紙一看就沒油水，不香。」
林鎮國拿起材料翻了幾頁，紙張嘩啦作響，他眉間壓出紋路：「宗祠土地權屬，三十年前就做過確權。那時候村改居，所有資料都在檔案館備過案。」
「問題在這裡。」林言庭抽出其中一張複印件，指腹在角落輕敲兩下，「他們偽造了一份民國時期的轉讓契，聲稱宗祠西側三畝地曾被轉給外姓商號。只要這東西被炒起來，王家就能把林家圍從商業爭端拖進歷史權屬爭議。」
林晚秋接過那張紙，視線落在照片裡的章印上：「章是假的？」
「章假，紙也假，敘述更假。」林言庭推了推眼鏡，語調利落，「但他們不需要真。發到網上，再配幾句『萬億宗族占地疑雲』，就夠噁心人。」
林彪拇指劃著名手機屏幕，語氣帶火：「我查過快遞，寄件人用了跑腿代發，起點在鷺島東港路。監控調出來了，戴帽子，臉擋得嚴實。」
林玄咬下蟹肉，姜蔥香壓住舌尖。
他沒發火，只把蟹殼放到盤邊：「趙明遠不是失聯了嗎？」
「失聯，是給王家看的。」林言庭點開手機，一段剛同步來的通訊記錄出現在屏幕上，「他昨晚離開酒店後，換了三輛車，住進東港路一家短租公寓。匿名舉報郵箱的登錄地址，就在那棟樓。」
林泰的龍頭拐杖在地上點了兩下，老人的火氣壓在喉嚨里：「敢拿祖宗祠堂造謠，按舊規，要綁去祠堂跪三天。」
林言庭側身看他，語氣放緩，卻沒有讓步：「泰叔，舊規放祠堂里壓箱底。現在按新規，造假文書、誣告陷害、商業詆毀，外加涉嫌洗錢那條線，一起送。」
林玄端起茶杯，杯蓋輕碰杯沿：「別弄吵。」
「不會。」林言庭合上材料，紙頁邊角齊齊壓住，「讓他自己走進來。」
林翠蘭剛要開口，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兩個年輕族人帶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進來。
那人三十歲出頭，拎著外賣箱，箱子上貼著平台標識，肩帶勒得衣服起皺，站在門邊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言庭哥，人找到了。」年輕族人把手機遞過去，「他剛在東港路取第二份快遞，我們跟平台核驗過，是同一個跑腿帳號。」
鴨舌帽男人縮著脖子，不敢往桌邊看：「我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趙先生讓我寄件，一單三百塊。」
林彪下巴一抬，語氣發硬：「趙先生全名。」
「趙明遠。」男人喉結動了動，「他住東港路海悅公寓，十三樓。還讓我等消息，晚上再給幾個媒體寄一份。」
林言庭沒有逼問，只把錄音筆放到桌上，紅點亮著：「你願意配合說明？」
「願意願意。」男人趕緊點頭，聲音發虛，「我就跑腿，不想惹事。」
林玄把茶杯放下：「給他結跑腿費。」
鴨舌帽男人愣了半拍：「啊？」
林翠蘭瞪過去：「啊什麼？你幹了活，錢該拿。但替人寄髒東西，就去把話說清楚。」
男人忙不迭應下：「我去，我去。」
林言庭讓助理帶他去做筆錄，轉身對林鎮國說：「鎮國叔，檔案館那邊我已聯繫。二十分鐘後，宗祠土地確權原件會由檔案館工作人員送到林氏法務中心，全程錄像。」
林鎮國把手機放到桌上：「我讓集團公告準備好。」
「不急。」林言庭抽出另一份文件，紙面乾淨，頁腳已經蓋好騎縫章，「先讓趙明遠發。」
林晚秋抬眼，語氣收緊：「放他發？」
「他不發，最多算準備。」林言庭整理袖口，連褶皺都理得規整，「他發了，這證據鏈才算閉環。」
林彪咧嘴：「這叫請君入縫紉機？」
林言庭看了他一眼：「彪叔，話別說滿，先叫預訂工位。」
院裡幾個年輕族人低頭憋笑，肩膀抖了兩下，又趕緊裝作看手機。
林玄吃完最後一塊蟹，抽紙擦了擦手：「你們玩文字，我去洗手。」
他剛起身，林晚秋的平板跳出提示音。
七個財經號同一時間發文。
標題一個比一個狠。
《林氏宗祠土地權屬疑雲，萬億城中村背後的歷史舊帳》
《匿名材料曝光，林家圍核心地塊或涉非法占用》
《京海資本人士稱，南方宗族財閥需接受陽光審視》
林晚秋把平板遞過去，指尖停在第三條：「他們把王家摘出去了。」
「摘不乾淨。」林言庭把早就備好的訴訟材料拖進提交頁面，「趙明遠的公關公司付款記錄，瀚海諮詢的資金流水，跑腿證詞，郵箱登錄地址，四條線能在同一張桌上吃飯。」
他敲下確認鍵。
屏幕彈出立案回執。
林彪湊近看了一眼：「這就完了？」
「才開始。」林言庭拿起電話，語速乾脆，「聯繫平台法務，申請緊急處置虛假信息。同步給文旅、自然資源、檔案館發函。還有，通知東港派出所，趙明遠涉嫌偽造證據和擾亂公共秩序，請他配合調查。」
林鎮國壓低聲音：「王家那邊呢？」
「給王柏川發一封函。」林言庭拿過紙筆，親手寫了幾行字，「標題不用重，就寫《告知函》。」
等他寫完，林晚秋問：「內容寫什麼？」
「趙明遠以王家顧問身份介入林氏事務期間，涉嫌多項違法違規行為，請王家於二十四小時內說明授權範圍、費用來源、責任邊界。」
林言庭停筆，把紙推給助理，「別罵人，罵人掉價。讓他們自己讀出汗。」
林玄洗完手回來，正好聽到這句，隨口道：「你這人，講話不響，刀子挺薄。」
林言庭垂手：「謝太公誇獎。」
「我沒夸。」
「那我當提醒。」
院門外，一輛警車停下，輪胎碾過青石板，聲響不重，卻讓門口探頭的族人全讓開了路。
車上下來的人並非抓人，而是來取證。
兩個工作人員進門後，先朝宗祠方向欠了欠身，再接過材料封存袋。
封條貼上去時，院裡沒人插話，只聽見紙膠壓平的細響。
不出十分鐘，網上那些文章下面出現平台提示：相關內容涉嫌引用偽造材料，已進入核驗流程。
十五分鐘後，檔案館發布短訊：林氏大宗祠所涉土地權屬資料完備，歷史沿革清晰，網傳「民國轉讓契」不在館藏登記序列。
二十三分鐘後，東港路海悅公寓門口，趙明遠被請上車的短視頻被路人拍到。
視頻里，他壓著帽檐，手裡還攥著一隻沒來得及關的筆記本電腦包，腳步發飄，想回頭又被身旁工作人員請上了車。
林彪把視頻遞給林玄看：「太公，人帶走了。」
林玄只看了一眼：「哦。」
林泰坐在旁邊，拐杖橫在膝上，語氣比剛才穩了些：「祠堂的名聲不能被污。今晚開一次小族會，給晚輩講講祖產來歷，免得外人拿假紙嚇唬他們。」
林鎮國點頭：「也該讓年輕人知道，林家圍能守到今天，不只靠錢。」
林言庭合上文件夾：「太公，明天我會陪自然資源部門覆核宗祠核心檔案，該公開的公開，該封存的封存。」
林玄坐回小桌邊，端起茶：「別把我叫去。」
「太公不用去。」林言庭扶了扶眼鏡，「您在祠堂坐著，就是最硬的章。」
話音剛落，林晚秋手機響起。
她看了一眼來電，神情變了變：「太公，妙妙回鷺島了。她說看見網上有人罵宗祠，已經改簽最早的航班，半小時後到村口。」
林玄手裡的茶蓋碰了一下杯沿，發出輕響。
林翠蘭「哎喲」一聲，手裡的筷子差點放錯盤：「那小祖宗回來，村口粉絲不得堵成粥？」
院外，林彪的對講機傳來保安的聲音：「彪哥，機場方向有三輛商務車跟著妙妙小姐，車窗貼著粉絲應援。」
林玄看著還沒喝完的茶，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讓她別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