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柚從軟榻上坐起來,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滿嘴是血還在跟自己談條件的錦鯉妖,心裡冷笑。
但答應得倒也爽快,「行。」
蘇霧怔了一瞬,大概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遲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胸口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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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窈柚一眼。
窈柚已經從軟榻上滑下去,龍尾在身後甩了甩,哼了一聲。
原劇情里的惡毒男配被蘇霧威脅之後,為了報復,去翻了古籍找到了引情珠的煉製之法。
引情珠是一種能強行讓佩戴者對自己產生情慾和愛慕的邪物,原身打算把這東西用在墨重決身上,讓他愛上自己之後再當著他的面慢慢折磨蘇霧。
但他現在需要引情珠嗎?他都已經和那條黑蛇睡過一覺了。
那條黑蛇現在每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自己主動纏上來的,還用得著引情珠。
他只需要跟墨重決親密,到時候根本不用他自己出手,光站在蘇霧面前,就夠這個主角受氣得吐血了。
窈柚的尾巴翹得高高的,尾尖上那兩片鰭狀尾絲在空中畫了個圈,腦袋裡已經把後續計劃都盤算好了。
蘇霧從西崖的院落里出來後,沒有回自己的妖舍。
他沿著鐵索橋一路往東走,過了三道橋,繞到沉淵學府最東邊的崖壁下。
那裡有一條極窄的石階貼著崖壁盤旋而下,石階又陡又滑,常年被谷底漫上來的水汽浸得濕漉漉的,稍不留神就得滾下去。
蘇霧扶著崖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胸腔里被窈柚那一尾巴抽過的地方還在悶悶地疼,可他腳步沒停。
他打聽了整整一個上午,才從一個水妖嘴裡問出來墨重決這幾天每天都在谷底的黑水河邊挖鎏金扇貝。
天不亮就來,挖到日頭落山才走,一筐一筐地往西崖送。
石階的盡頭是一片窄窄的碎石灘。
黑水河的水色如墨,濃得看不見底,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空氣里瀰漫著河水特有的微腥味。
墨重決就在河灘上,化成了半人半蛇的形態,上身赤著,肩背上的肌肉線條隨著挖掘的動作起伏,黑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
蛇尾大半截浸在黑水河裡,河水淹過他的腰腹鱗片,只有尾尖偶爾翻出水面,卷著一隻暗金色的鎏金扇貝甩上岸邊的藤筐。
他腳邊已經堆了小半筐。
每一隻扇貝都是深水區才能挖到的,個頭比那天赤狐送來的一筐還要大上一圈,殼縫裡冒著絲絲縷縷的靈氣白霧。
蘇霧踩著碎石跑過去,在河灘邊站定,喘著氣喊了一聲:「墨重決!」
墨重決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直起身,轉過頭來,深黑色的豎瞳在霧氣里顯得格外冷沉。
看見是蘇霧,沒什麼反應,把蛇尾從水裡抽出來,卷著又一隻扇貝丟進筐里,然後轉身準備再次潛入水中。
「你不用再被他欺負了!」
蘇霧衝著水面喊:「我已經跟窈柚談好了!他答應不會再找你麻煩,也不會再找我麻煩,從今天起,你自由了!」
墨重決霎時僵住一瞬。
他緩緩轉過身,豎瞳在霧氣中收縮了一下。
蘇霧見他終於肯看自己,心裡一喜,往前走了一步,將剛才和窈柚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倒了出來:
「我去找他了,我知道了他的底細,他是被龍族扔來這裡的,不受寵,龍族根本不管他。
我拿這個威脅他,告訴他如果再不收手,我就把他做的那些事全部報上去。他怕了,答應了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你不用再給他當奴隸了!」
河灘上安靜了一瞬。
黑水河的水聲嘩嘩地響,崖壁上的水滴掉下來,砸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墨重決把手裡那隻扇貝放進筐里。
蛇尾從水裡抽出來,緩緩滑過碎石灘,朝蘇霧的方向移過來。
「你是說,」墨重決的聲音低啞平緩,聽不出情緒,「你去找他了。」
蘇霧點頭:「對,我——」
後面的字沒有出口。
那條玄黑色的蛇尾凌空彈起,快得像一道黑色閃電,瞬間纏上了蘇霧的脖頸。
蛇尾上的鱗片粗糲堅硬,勒在柔嫩的咽喉處,幾乎立刻就嵌進了皮肉里。
蘇霧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雙腳離地,整個人被墨重決的蛇尾提到了半空中。
他下意識地用雙手去掰纏在脖子上的蛇尾,可那條尾巴紋絲不動,越收越緊,鱗片邊緣割破了他掌心的皮膚,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蛇尾往下淌。
「誰讓你多管閒事。」
墨重決的聲音冷得像是黑水河底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站在碎石灘上,仰頭看著被自己提到半空中的蘇霧,豎瞳里全是被觸犯了底線的陰沉和殺意。
蘇霧的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空氣進不來,喉嚨被勒得死緊,連嗚咽都擠不出來。
他的臉從通紅變成紫紅,再從紫紅變成灰白,眼珠開始往上翻。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墨重決的蛇尾上。
他不明白,他做錯了什麼?
他冒著被燒死的危險幫他,拿出自己所有的靈石給他換藥,不顧一切地擋在他身前替他挨火燒。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為什麼墨重決要這樣對他?
「住手!」
河灘上方傳來幾聲急促的喝止。
幾個正好在附近採藥的水妖聽見動靜趕了過來,領頭的是個年長的蚌妖,看見墨重決尾巴上勒著的那條錦鯉妖已經出氣多進氣少,臉色頓時變了。
「墨重決!妖院有規矩,不能鬧出妖命!」
蚌妖快步衝下石階,身後幾個水妖也跟著圍上來,其中一個膽大的上前拽了拽墨重決的手臂:
「你把他放下來!他快死了!」
墨重決的豎瞳朝那幾個水妖掃了一眼。
他不怕這些水妖,這幾個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但蚌妖說得對,妖院裡不能鬧出妖命,殺了這條錦鯉,他會被驅逐出沉淵學府。
驅逐出學府,就意味著離開窈柚。
他鬆開了尾巴。
蘇霧像一截斷了線的木偶,從半空中摔落在碎石灘上。
後背著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蜷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氣,脖頸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觸目驚心,皮肉已經勒破了,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眼淚和咳出來的唾液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墨重決低頭看著他,豎瞳里的殺意還沒有完全消退。
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
「滾,再出現在我面前,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他說完,轉身回到河邊。
將藤筐扛上肩頭,蛇尾拖著半筐鎏金扇貝,頭也不回地沿著石階往上滑去。
蘇霧趴在碎石灘上,脖頸上的勒傷疼得他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看著那條玄黑蛇尾消失在石階轉彎處的霧氣里,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滴在身下的碎石上。
蘇霧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
他只是想幫他,只是想讓他不再被欺負,只是不想看他受苦。
可到頭來,他卻被一次次這樣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