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絮沒有聽舒霆的。
晚上的聚會父親那邊的親人都會到，地點定在舒家老房子附近的一家粵菜館，舒絮的大伯請客。
舒絮大伯是個生意人，早些年拆遷賺了一筆錢，之後做投資多多少少賺了點，一整個暴發戶的形象，渾身金鍊子、金手錶的，特別愛說教，舒霆從小就不喜歡他。
但沒辦法，大伯貫徹長兄如父的教令，別說舒絮和舒霆，連兩人的父親都時常被教育。
兩人早早到粵菜館，等著親戚們過來。
約好的時間是五點半，但一直等到快七點，人才到齊。
來最晚的是大伯一家。
進門開始就在喊：「誒呦，今天路上可真堵啊，大家都到了啊，還沒點菜呢吧，快點快點，別跟我客氣啊。」
嗓門不是一般大。
舒霆小聲嘀咕：「每次來的最晚，叫的最歡。」
舒絮面無表情的用胳膊肘撞他一下，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她從不讓舒霆背後蛐蛐人，特別是長輩，很沒禮貌。
舒霆不說話了，卻也沒看她，和每次被她教育之後撒嬌喊「姐」都不一樣。
和她有隔閡了。
舒絮知道是為什麼。
她也不說話，安靜的等著上菜。
長輩們在吹噓自己的生活，聊著聊著轉到孩子身上，一頓沒意義的寒暄之後，終於是把目光放到舒絮和舒霆兩姐弟這兒。
「聽說舒霆考上研究生了，厲害啊，男孩子還是得多讀書，有氣質。」
親戚們附和，夸舒霆聰明，有本事。
舒霆禮貌性的笑笑。
他記得，他姐考上研究生的時候，這群人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們說女孩子讀這麼多書沒用，不如早點打工賺錢，把錢留給舒霆，省的舒霆要結婚的時候連彩禮錢都拿不出來。
還說當年就該把舒霆給他們養，說舒絮就知道讀書，腦子都讀傻了，根本照顧不好舒霆。
後來舒絮讀博，留校當教授，舒霆以全江城第一的成績考上和江城大學排名並肩的江科大學，他們才消停點。
但也沒安靜幾年。
「舒絮今年二十九了吧？還沒談戀愛呢？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
「得抓緊時間了，這女人的黃金年齡都要過了，再不生孩子就晚了。」
「我這有幾個優質男青年，你找個時間見見吧，別那麼挑，年紀大了真嫁不出去。」
「是啊，你條件也不算好，得為舒霆的未來多考慮……」
話越講越難聽。
舒絮低頭攪著碗裡的菜，動作幅度很小，也很沉默。
舒霆聽不慣這些。
「什麼叫條件不算好，我姐一路保送到博士，還是不可或缺的高智商科研人員，她憑什麼要隨便找個男人嫁了結婚生子啊。」
舒霆這兩天心情很不好，她姐投來制止的眼神，他全當沒看見。
「我姐有顏值有學歷的，追她的人一大把，她想談就談，不想談就不談，什麼黃金年齡不黃金年齡的，她就算不結婚，我也能養著她。」
大伯冷哼一聲，「你真是被你姐教壞了，女人哪兒有不結婚的，她就是學歷太高才嫁不出去，還你養著，等你結婚了，你老婆能同意？」
八百年前的迂腐思想，舒霆一個字都不想再聽。
「吃你家大米了？」
這大概是舒霆說過最難聽的話。
他姐一向教育嚴格，不准他罵人，不准他頂撞長輩，如果不是憋著股氣，他大概還是會聽姐姐的話。
但現在，他就想叛逆一回。
什麼教養不教養的，面前這群人才叫沒教養，對別人的生活說三道四。
大伯一拍桌子，怒了。
「你說的什麼話？你家出事的時候，我們哪個不是說過要養你？你問問你姐，是不是她不同意。這麼些年她把你照顧好了嗎？她但凡為你的未來想過，早就把房子掛到你名下，讓你有結婚資本了！」
當年，舒家父母留下一套四室兩廳的老房子，兩輛車，還有一定的銀行存款和保險，按照法律規定，舒絮和舒霆一人一半，但那時候舒霆未滿十八，舒絮也才十七歲。
原本是大伯暫時領養兩人，連帶遺產一同歸到大伯名下，但舒絮沒同意。
拖了幾個月，走完程序，舒絮滿十八，房子和車子就都掛到了舒絮名下，還有她爸媽所有的錢。
幾個親戚和舒絮商量撫養舒霆，提出的要求是舒絮以後少見舒霆，房子車子歸舒霆，其餘財產對半分。
舒絮還是沒有同意。
在親戚眼裡，舒絮是為了獨占遺產。
這些年，她也從未解釋過，只有舒霆知道，他姐不是這種人。
舒霆「唰」的起身，「你們當我是傻子啊，你們為什麼想養我，不就是想要遺產嗎？一個個都虛情假意的，我呸！」
他拉住舒絮的手腕，手指覆蓋上去的時候，微微抖了抖。
其實他挺害怕的，怕舒絮訓他。
但舒絮什麼都沒說，配合拎包站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舒霆心裡很得意，不僅沒有訓斥，舒絮還認可了他的行為。
當著一眾親戚的面走出餐廳，舒絮抽回被舒霆拉著的手。
她面上沒表情，但挺明顯的，對於舒霆剛剛的行為，她不喜歡。
「和長輩說話還是要注意分寸。」
舒霆扭頭，和她鬧彆扭，「像你一樣逆來順受嗎？我不明白，為什麼不可以反駁啊？」
舒絮明明不是怯懦的個性，舒霆小學的時候被人嘲笑是沒爸沒媽的孤兒，舒霆發狠把人打了一頓，然後被請家長。
還在上大學的舒絮匆匆趕來，聽舒霆說完事情經過之後，用理科生縝密的頭腦無懈可擊的把對方教育了一頓，全程沒說一句髒話，卻讓對方一個反駁的字都吐不出來。
從那之後，舒絮就成了舒霆最崇拜的人。
所以舒霆不能明白。
舒絮說：「有些事不是意氣用事就可以的，如果有一天你有求於他們呢？」
舒霆懂了。
她是怕有一天沒辦法照顧他。
說白了，這麼多年，舒絮都在為他妥協。
她還是在讓著他。
「我今年二十二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再照顧我。」
舒絮挑眉，「我知道，所以我只是讓你注意分寸，罵人可以再含蓄點，你這種嘲諷不痛不癢，沒意思。」
舒霆：「……」
還得是他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