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外的琉璃瓦在日頭的映射下泛著金光，身著緋袍的兵部尚書霍維華雙手捧著一隻白玉盞，跟在王體乾身後走過長長的宮道。
儘管早已不是第一次涉足大明的權力中樞，但霍維華此刻的心臟仍是跳的極快，手腕上更是青筋暴露，仿佛這白玉盞有萬斤之重。
」霍大人，腳步再輕些。」王體乾頭也不回地說，」陛下近日常說頭疼，喧譁不得。」
聞言，霍維華趕忙應了聲」是」，腰又彎了幾分。
這王體乾雖然不如魏忠賢權勢熏天，卻也是天子面前的紅人，說話的分量比他這」外臣」要重的多。
想到這裡，霍維華便不自覺將目光投向手中的白玉盞，眼眸深處泛起一絲轉瞬即逝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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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朝野間都講究個論資排輩。
他霍維華雖是魏忠賢親自提拔的心腹，並在短短兩年的時間裡便得以執掌兵部，但距離無數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內閣」仍有著漫長的距離。
假若循規蹈矩，他或許此生都難以官拜大學士，位極人臣；但等到自己手中的這東西呈上去，這事可就不好說了。
...
...
吱呀。
隨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乾清宮暖閣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陛下，兵部尚書霍維華奉旨覲見。」王體乾近前側身稟報，以便床榻上的天子能夠更方便的瞧見霍維華。
見天子那雙黯淡卻依舊駭人的眸子望來，霍維華趕忙跪伏在地，將白玉盞舉過頭頂:」微臣聽聞陛下近來政務勞心，龍體欠安，特獻此靈露飲。」
」此物取寅時初刻的竹葉露水，以十二味藥材蒸騰九次，其氣清而不濁，其味甘而不膩，最能安神定志、養氣凝神..」
」行了行了。」天啟擺擺手，臉上瞧不出太多感情波動，」那些太醫院們也是終日這般說，朕早就聽膩了。」
」沒一個能讓朕舒服些的。」
」算了，呈上來讓朕試試吧。」
霍維華跪在地上，額上已經沁出一層細汗。
他不敢抬頭看皇帝的臉色，只盯著地磚縫隙里那道細細的陰影，腦海中回憶著他之前遇見的一位遊方道士:」此物飲之如飲瓊漿，其實不過是以米泔水煉出的精華，最能哄住舌頭」。
彼時的他只將這東西當做雞肋，隨意問了一句是否會傷身，卻不曾想那道士瞬間變了顏色，鄭重其事的叮囑他要慎用:」初飲之會精神百倍，但過量則會傷身，乃至於掏空底子」。
掏空底子，霍維華在心裡默念這四個字，喉間一陣發緊。
」陛下，」一個輕柔卻清晰的聲音從旁側響起，」臣妾以為，不若先讓小太監試飲一盞？」
霍維華猛地抬眼，看見中宮皇后忽然從不遠處的屏風後走了出來，身旁還跟著個宮娥，其手中還端著個小茶盤，盤裡另放著一隻空盞，像是早已備下了。
」寶珠多慮了。」朱由校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霍卿家難不成還會害朕？」
他知道眼前的霍維華是魏忠賢親手提拔的心腹。
」陛下乃萬金之軀，謹慎些總是好的。」沒有理會自己丈夫的牢騷，皇后張嫣邁步上前，居高臨下的打量著眼前這位其貌不揚的兵部尚書，心中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娘娘說得是，是臣疏忽了。」霍維華連忙伏身，」微臣願先試飲一盞。」
在得到天啟皇帝的允許之後，霍維華便將手中的白玉盞微微傾斜，倒在宮娥主動遞過來的空盞之後，隨即在眾人的注視下將其一飲而盡。
」王大伴。」不待霍維華做聲，張嫣又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不容置疑的吩咐道:」再試！」
她入宮這麼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也知道有些人會提前飲用解毒之物，以備不時之需。
」遵旨。」聞聽張嫣的命令，王體乾面上不顯，但心中卻一陣發苦，平日裡為天子試毒這種事哪裡輪得到他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
又是一番折騰之後，王體乾略有些緊張的將霍維華進獻的」靈露飲」咽下了肚中，那張滿是褶皺的臉頰隨即不受控制的露出了一絲詫異之色。
這東西，味道還真有些甘美。
」好了，給朕拿過來吧。」將王體乾臉上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天啟皇帝的心中也泛起一絲期待，難不成霍維華進獻的這東西還真有用？
伸手接過王體乾遞過來的白盞，朱由校稍作打量之後，便淺淺呷了一口，霍維華的心則是隨之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也不敢喘。
」嗯？」朱由校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後還眨了眨眼，忍不住出聲道:」這東西倒是有些意思，方才入口只覺得清甜，咽下去之後卻有一股子暖意從肚子裡升起來，直竄到頭頂。」
」朕這幾日昏昏沉沉的腦袋，竟清爽了許多！」
朱由校語氣里的驚喜藏都藏不住，其目光仔細端詳著那隻白玉盞，好似在把玩他平日裡最得意的木工作品:」霍卿家，你這靈露飲，當真有奇效啊！」
霍維華伏在地上，這一刻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惶恐。
歡喜的是皇帝滿意，他的進獻之功算是穩穩落袋了，同時還不動聲色的完成了與奉聖夫人約定的」任務」；惶恐的是那股」暖意」，道士說過，初飲最是舒泰，可越飲越依賴，越依賴身子便越空，尤其是對於心肺不好之人。
」陛下謬讚，微臣只是..」霍維華恰到好處的哽咽了一下，不知是激動還是心虛，」意外得到此方，再三確認無害之後，方才斗膽進獻。」
」臣只願吾皇龍體康健！」
霍維華一番話說的真情實意，令原本滿臉驚疑的中宮皇后張嫣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這些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不管能力如何，操守如何，但對於自己的丈夫起碼還算是忠心，看來自己之前的那些擔心怕是多餘了。
」忠臣！」天啟打斷他，一手端著白玉盞，一手指向他，」這才是真正的忠臣！」
」那些天天在朝上聒噪什麼祖宗法度的，哪有半分像你霍維華這般實心辦事？」
眼瞅著自己的丈夫有些喜形於色，張嫣不由得輕咳一聲，趕忙打斷:」陛下即便覺著好，也不宜多飲。」
」到底是藥露，過猶不及..」
」哎，寶珠你就是太小心了。」朱由校擺擺手，又舉起了白玉盞，」朕難得有這麼舒坦的時候，再飲一口又何妨..」
咣當！
話音未落，乾清宮暖閣的門便被人有些粗暴的推開，引得殿中眾人連忙舉目觀瞧，而霍維華臉上那洋溢不住的笑容也隨之瞬間僵硬。
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