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走廊里。
令緘行赤裸著上半身,俯頭望著氣息微弱的夏薇,發出一聲沉沉的鼻音。
他穿著皮鞋的腳從血泊里的那顆珍珠上碾過去,頭也不回地走出這條死寂的迴廊,吩咐站在外頭低眼垂首、一個個噤若寒蟬的傭人們,「不准給她用止痛,也不准給她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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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醫生是第一個衝進去的。
儘管有心理準備,但眼前女孩的慘狀還是讓她的呼吸都停了一瞬——夏薇蜷在血泊里,渾身一絲不著,長發凌亂地散在青一塊紫一塊的身體上,皮膚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
謝醫生快速脫下自己的外套,在更多人衝進來之前,遮住了她。
「擔架,快!」
一群傭人七手八腳地把夏薇抬上擔架,一路小跑推向靜園專用的醫療室。
謝醫生和余醫生跟著沖了進去,把冷白色的無影燈和一大堆醫療儀器全打開,各種紅紅綠綠的信號燈和儀器報警聲響成一片。
貼電極、量血壓、清創……
忙碌許久,謝醫生才直起身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還好沒有傷到內臟,」她說,「不過左下第三肋骨骨裂,雙小腿脛骨骨裂,右手小指骨折,全身大面積軟組織挫傷——」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女孩的慘狀。
之前才被覆上去的外套早就因為治療又被掀開了,此時的夏薇毫無遮擋地躺在治療床上,雙眼緊閉,肩膀、胸腹、臀部、大腿……所有可見的地方,全是紅紅紫紫一片。
還有,左側後腰上的,那道又深又長的撕裂傷。
皮肉翻開,還在往外滲血,邊緣參差不齊,是皮帶扣砸下去的時候刮出來的。
謝醫生轉身去拿縫合包,摸出一小瓶奶白色的麻藥,拔掉瓶蓋,插進針管。
她的手,被余醫生按住。
「幹什麼?」她抬頭看他。
「先生說過,不准用止痛。」余醫生提醒她。
謝醫生的眼睛驟然睜大:「你瘋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看余醫生,又看看了無生機地躺在治療床上的夏薇,「生縫?她會疼死的!」
「你要違抗先生的命令嗎?」余醫生警告她,「別犯蠢,別連累我和你一起受罰。」
「你、你們不能這麼過分。」
「你要是狠不下心,我來縫。」余醫生沒看她,從一旁立櫃深處的一堆醫療器械里翻出一捆醫用束縛帶,還有口咬膠,「給她綁上,緊點,不然受苦的還是她。」
謝醫生又驚又氣,說不出話,忽然舉起手中的麻藥注射器,不管不顧地就要給夏薇紮下去。
啪嗒!
余醫生直接把那注射器打在了地上。
玻璃針管碎開,奶白色的麻藥灑了一地。
「謝雯!」余醫生惱怒地壓低了聲音,警告的意味比之前更甚,「你見過先生發這麼大的火嗎?你來得晚,沒見過,我見過!上一次,7年前,那幾個人的屍體早就被鯊魚啃完了!」
謝醫生怔住,半晌,一股寒意爬上脊樑。
「出去。」余醫生給夏薇扣好束縛帶,把口咬膠塞進她嘴裡。
謝醫生紅著眼睛,一言不發,走出治療室,靠在門邊。
一直守在外頭的嚴管家迎上來:「情況怎麼樣?」
謝醫生搖了搖頭,什麼都不想說。
治療室里。
余醫生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定了定神,開始縫第一針。
昏迷中的夏薇整個人都微微抽搐了一下,第二針下去的時候,她發出一聲模糊的、近乎哀鳴的尖叫。
她醒過來,劇烈的疼痛讓她本能掙扎,卻發現手和腳都被捆住,嘴裡被塞了東西,大約是防止她在劇痛中咬到舌頭。巨大的恐慌淹沒了她,她感到後腰有一根冷冰冰的縫合針在皮肉里穿行,每一下,都痛得讓她渾身都抽搐。生理性的淚水蘊滿了眼睛,她渾身都被冷汗濕透。
最後一針落下的時候。
她又昏了過去。
余醫生抹了抹額頭的汗水,解除夏薇的約束,把她翻過來放平,拉過一條薄被蓋上。
「好了,進來吧。」他對門口說。
謝醫生和嚴管家走進來。
余醫生低頭擦著手上的血漬,「這幾天我倆輪班,多留意小姐的生理體徵,以防有什麼隱患。對了,給她輸點葡萄糖,先生吩咐過不讓她吃飯。」
謝醫生咬著牙。
轉身往外走。
嚴管家把她攔住:「你去哪?」
「我去找先生!」謝醫生還是沒忍住,「不給飯吃,不給止痛,小姐她撐不住的!」
「你不想要這份工作了!」嚴管家難得厲色。
「我學醫的第一天,就按著希波克拉底誓言發過誓的!」謝醫生說,「我不能對不起良心!」
每個醫學生都發過誓的。
余醫生也記得——
我將用我的良心和尊嚴來行使我的職業。
即使在威脅之下,也絕不用我的知識做違逆人道法則之事。
但余醫生還是說:「先生已經留手了,你難道不知道?他要是真不留手,只一下就能把小姐打死!你還想讓他怎麼樣,他是先生!」
謝醫生氣得笑了出來:「那還要感謝他?」
「總之你不能去找先生,」嚴管家很嚴肅,他不想失去謝醫生這個同事,「別賠上你的職業前程。」
余醫生也看著她,「你要是被開除了,下次,先生未必有耐心給小姐配一個像你這樣的女醫生。」
謝醫生沉默一下,原地坐了下來,捂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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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薇半昏半醒。
迷糊中,好像有人把她從治療室推回了臥室,又有誰擺弄著她的身子,到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不知過了多久,才費力地翕動著睫毛,徹底張開了眼睛。
「你醒了?!」守在她床邊的謝醫生發出驚喜的聲音,「太好了,你都昏迷了好幾天了!」
夏薇費了好一會兒工夫才認出她的臉,意識一點點回籠,身上每一根神經都痛得厲害,讓她忍不住嘶啞地哼出聲來。
「是不是很疼?」謝醫生擔憂地問。
夏薇的眼睛裡又溢出生理性的淚水,比淚水更洶湧的,是恐懼——
她想起自己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樣子,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是個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