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斯年軟軟的話音緩緩落下,一雙澄澈乾淨的眼眸輕輕彎成乖巧溫順的月牙,眉眼間滿是毫無保留的信賴,整個人一副懵懂怯懦、全然聽從長輩安排的孩童模樣。
蘇鵬宇垂眸望著他這副模樣,面上恰到好處地漾開一層溫和柔軟的笑意,抬手虛虛輕拍了兩下少年的頭頂,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不耐與煩躁,轉瞬便被一層刻意裝出來的憐惜徹底遮掩,尋常人根本看不出分毫異樣。
真是個懂事又可憐的好孩子。
他嘴上輕聲感慨一句,指尖快速收回,起身快步離開了次臥,腳步不自覺放得倉促,仿佛在這間只屬於顧斯年的小房間多停留片刻,都會讓他心生壓抑。
只是從這天起,蘇鵬宇落在顧斯年身上的關注,肉眼可見地變得密集繁多。
往日裡他大半精力都撲在自己經營多年的課外輔導機構,每日忙著接待家長、安排課程、批改習題,餘下所有空閒時光,全部心甘情願留給親生女兒蘇晚,耐心陪她搭積木、逛公園、買各類玩具零食,可如今一切全然變了模樣。
他每天主動過問顧斯年各科課業的進度,但凡出門採買生活用品,總會特意繞路文具店,順帶添置嶄新的筆記本、鋼筆、橡皮,一應俱全送到顧斯年手上。
這份突如其來、毫無緣由的偏愛與細緻關照,落在年僅四歲、從小到大獨占父母全部寵溺的蘇晚眼中,成了一根扎在心底、日日刺痛她的尖刺。
小姑娘心底的醋意一日濃過一日,積攢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
從前家裡所有溫柔、所有陪伴、所有好吃好玩的,通通只屬於她一個寶貝,可現在父親大半目光、大半耐心,全都轉移到了顧斯年身上。
哪怕顧斯年只是安安靜靜坐在角落看書,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事都不做,也能分走本該全然屬於她的溫柔與關注。
久而久之,蘇晚變得愈發沉默彆扭,整日耷拉著腦袋,動不動就癟著小嘴紅了眼眶,要麼就故意鬧小脾氣,狠狠摔碎手裡的玩具、賭氣趴在餐桌前不肯吃飯,用盡孩童幼稚笨拙的方式宣洩心底的不滿與嫉妒。
家裡瀰漫的壓抑低氣壓整整持續了三天。
李娟將家中所有變化盡數看在眼裡,內心兩分心疼受冷落的小女兒,又藏著三分沉甸甸的惶恐,整日惴惴不安,生怕顧斯年哪天隨口失言,把當年自己私下藏匿錢款的舊事捅破,徹底打碎眼下安穩平順的二婚生活。
這天傍晚,兩個孩子各自回到房間休息,偌大客廳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李娟端著兩杯溫好的白開水,緩步走到蘇鵬宇身側坐下,語氣裹著幾分柔軟的勸解,話里藏著護著女兒的私心:「鵬宇,我明白你心底心軟,心疼這孩子從前在顧建軍手上受盡苦楚,可你最近對斯年實在太過上心了。晚晚年紀太小,心思敏感細膩,這幾天整日悶悶不樂,夜裡躺在床上還會躲進被子裡偷偷掉眼淚,心裡委屈得不行。」
她打心底不想親生女兒難過,更不願意因為前夫留下的這個外來兒子,攪亂自己來之不易、安穩幸福的二婚日子。
蘇鵬宇聞言緩緩抬眸,望向身側眉眼溫柔的妻子,鏡片遮蓋下的眼底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笑意,伸手輕輕攬住她單薄的肩膀,動作溫柔體貼,口中每一句話,都刻意營造出全心全意為她考量的模樣。
「我哪裡是真心偏愛他?」他低聲輕笑一聲,語氣坦蕩又真誠,聽不出半分虛假,「我刻意對斯年多上心,從頭到尾,全部都是為了你。」
李娟聞言微微一怔,心頭輕輕一動,靜靜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斯年是你懷胎十月辛苦生下的親生兒子,從前跟著顧建軍過日子,日日挨打受罵、受盡磋磨,身世已經足夠可憐。」蘇鵬宇的聲線溫和醇厚,自帶極強的安撫哄騙能力,「如今他徹底歸我們撫養,往後十幾年都要長久住在這個家裡,我若是平日裡刻意冷淡疏離、處處苛待他,你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一邊是割捨不下的親生骨肉,一邊是朝夕相伴的丈夫,心裡必定日日煎熬難受。我不忍心讓你這般為難,更不想你們母子二人之間生出無法彌補的隔閡,免得多年以後你想起此事,滿心追悔莫及。」
「一家人過日子,圖的從來都是和和美美、安穩順遂。」他抬手,指尖輕柔揉了揉李娟的髮絲,語氣愈發柔和舒緩,「斯年往後十幾年都要在這個屋檐下生活,我們表面上真心待他,才能勉強湊成和睦完整的一家人,日子過得平和安穩,總比家中日日爭吵不斷、人與人之間劍拔弩張要好上太多。」
話說得面面俱到、體貼入微,可當口中提及顧斯年長久同住這件事時,蘇鵬宇放在李娟肩頭的指尖無意識收緊,眉頭極輕地蹙了一瞬,那抹轉瞬即逝的厭煩藏得極深,稍不留意便會錯過。
這番周全妥帖的說辭,將他通透顧家、心懷格局的模樣展現得淋漓盡致。
李娟聽完整段話,心口瞬間湧上一陣滾燙酸澀的感動,心底滿是慶幸。
她何其有幸,才能遇見這般體貼包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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