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煜目光落在緩步走來的顧斯年身上，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孩童心智最易被流言蠱惑，又方才獨自在後院許久，天知曉會不會被人暗中做了手腳、哄騙誤導。
一旦顧斯年嘴裡吐出半句不妥之詞，顧家百年門楣，今日便會徹底砸得乾乾淨淨。
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顧煜當即沉下臉色，不等任何人開口，匆匆揚聲吩咐兩側下人：「斯年年幼無知，不懂前廳是非，速速將小公子帶回院落，好生照看，不許過來。」
幾名下人立刻躬身上前，正要伸手去牽顧斯年的手腕，一道清冷虛弱、卻字字強硬的女聲驟然響起，穩穩攔在了眾人身前。
「且慢。」
沈清晏緩緩從席位上站起身，錦衣華貴，身姿雖因身孕略顯單薄，氣場卻凌厲逼人。她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卻無半分往日的溫順，只剩洞悉一切的冰冷篤定。
她抬眸看向面色緊繃的顧煜，語氣輕柔，卻句句誅心，堵得人無從辯駁：「夫君何故阻攔？世人皆知，稚子無心、童言無欺，這世間最乾淨、最不會說謊的，便是年幼孩童。」
「今日滿殿賓客在此，是非曲直亟待定論。若是強行隔開孩子，反倒顯得心中有鬼，欲蓋彌彰，豈不是更惹人非議，落人口實？」
這話輕飄飄落地，卻如一盆冰水，當頭澆在顧煜和顧老太太心上。
兩人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徹悟的寒芒，脊背微微一沉。
一瞬間，所有迷霧盡數散開。
從後庭突然搜出男子、憑空冒出貼身肚兜、下人當眾揭發、再到逼問稚子對質……
樁樁件件，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環環相扣，步步緊逼，根本不是意外，全然是一場精心策劃、滴水不漏的死局！
是沈清晏。
是這個連日來安分守己、溫順懂事，讓他們徹底放下戒備的正房主母，一手布下的殺局。
她根本不是隱忍退讓、顧全大局，而是蟄伏蓄力，憋著一場不死不休的絕殺。
今日是蘇氏冊封平妻的大典，是顧家最看重顏面、最忌諱醜聞的日子。
她偏偏選在今日發難，擺明了就是要一舉碾碎蘇氏的清白、名聲乃至性命，以最慘烈的方式，徹底剷除這對母子。
顧老太太渾濁的眼眸沉沉斂下，心底瞬間飛速權衡利弊，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事已至此，早已不是追究誰對誰錯、誰設局誰無辜的問題，而是顧家必須二選一的生死抉擇。
一邊，是出身頂級名門、家世煊赫、素來名聲端正、無半分瑕疵，且身懷顧家正統嫡長子的正妻沈清晏。
一邊，是商戶出身、根基淺薄、來路低微的新晉平妻蘇氏。
今日醜聞纏身，縱使最後能勉強洗清冤屈，滿身流言蜚語也再也洗不乾淨，終生帶著污點，再也不配坐鎮將軍府內宅。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顧老太太側頭，與身側的顧煜對視一眼。
無需言語，母子二人目光交匯的剎那，已然徹底摸清彼此心底的決斷。
捨棄蘇氏。
哪怕事後查清這是沈清晏的刻意構陷、蓄意害人，也毫無意義。
世家顏面，重於一切。
今日滿京權貴親眼見證風波，流言早已生根發芽，傳遍四方。顧家絕不可能留一個名聲有瑕、深陷穢亂醜聞的平妻掌家立世。
與其日後日日被人詬病、時時遭人非議，拖累顧家子嗣前程、朝堂聲望，不如就此順勢定論，捨棄蘇氏，平息風波、保全大局。
甚至老太太心底已然盤算得極為通透、極致涼薄：索性藉此機會，定了蘇氏穢亂門庭的死罪，將她徹底處置。
她一死，醜聞落幕，塵埃落定。
區區商戶蘇家，女兒犯下如此滔天醜事，顏面盡失、抬不起頭，屆時哪裡還敢上門討要嫁妝？
有了錢，平妻也不重要了。
念頭起落之間，顧老太太心底最後一絲對蘇氏往日付出的感念，徹底煙消雲散，只剩冰冷的權衡算計。
而一旁的顧煜，胸腔里翻湧著滔天怒火與煩躁。
他看透了沈清晏的所有算計。
這個女人，看似端莊大度、顧全大局，實則心胸狹隘、陰狠極端。
為了一己私怨、爭風吃醋，全然不顧顧家百年名聲，不顧他在朝堂的立足顏面，不惜在大典之日大鬧醜聞，將整個顧家拖入萬丈風波之中。
當真放肆至極、肆無忌憚！
可縱使滿心怨懟，他依舊不得不承認，沈清晏拿捏住了他所有的軟肋與顧忌，他今日，只能認下這個局，只能捨棄蘇氏。
濃烈的戾氣積壓在心頭，死死盯著沈清晏，目光冰冷刺骨。
可沈清晏迎著他眼底的怒火與寒意，半點不懼、毫無退縮。
她微微垂眸，撫過自己凸起的小腹，心底一片漠然冷笑。
顧煜，你惱我、恨我、怨我，又如何？
等我平安誕下嫡子，你這涼薄自私、權衡利弊的夫君，於我而言，便再無半分用處。
來日方長，我有的是時間，慢慢清算所有恩怨。
前廳氣氛凝滯得令人窒息，劍拔弩張，暗流洶湧。
顧老太太輕輕嘆了一口氣，蒼老的聲音壓下了所有風波戾氣，帶著一副無奈惋惜、被迫為之的口吻，打算親自出面收尾，壓住全場風波，保全顧煜與沈清晏最後一點夫妻體面，也徹底了結蘇氏的結局。
在她心底，早已給蘇氏定了死罪。
若不是蘇氏當初貪心不足，不肯安分守己做個庶妾，非要推脫管家之責，覬覦平妻尊榮，惹怒正房，何至於落得今日下場？
一切皆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念及她入府數年，默默操勞、填補虧空，也算為顧家辛苦一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顧老太太眼底掠過一絲虛假的惻隱，暗自打定主意，最後留她一具全屍，便是最大的仁厚恩典。
隨即，她抬眸，看向不遠處靜靜立著、身形單薄的小小顧斯年，緩緩抬手，輕輕招了招。
這孩子，也留不得了。
不過無妨。
很快，清晏便會誕下嫡孫，那是根正苗紅的顧家血脈正統。
顧煜身強力壯、年歲正當，往後嫡子嫡孫，絡繹不絕，何愁後繼無人？
一個庶出，棄了便棄了，不足惜。
顧斯年迎著滿廳冰冷審視、密密麻麻的目光，小小的身子不搖不晃，面色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懵懂，一步步緩緩走到顧老太太身前。
他低垂著眼帘，長睫覆在眼瞼上，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清明與冷冽，看上去全然是被大陣勢嚇壞的孩童模樣，溫順又無辜。
顧老太太凝視著眼前這張酷似蘇氏的清秀小臉，心底最後一絲惋惜徹底散盡，剛要開口，沈清晏已然提著裙擺，穩步上前，身姿雖孕中單薄，氣場卻壓過滿廳眾人。
她語氣平靜卻強勢，不留給任何人反駁餘地，輕聲道：「老夫人年邁，心神操勞，不宜再費心審問孩童。今日賓客滿堂、是非昭昭，便由媳婦親自問話，當眾求證，也好還顧家一個清白，給滿朝親友一個交代。」
她可信不著這個老東西。
顧老太太神色一滯，看著眼前態度強硬、步步緊逼的沈清晏，心知她今日執念深重、不死不休，終究只能沉沉閉了閉眼，默認退讓。
顧煜亦是默然。
沈清晏眼底掠過一抹穩操勝券的冷光，她抬手，輕輕招了招顧斯年。
「斯年，過來。」
聲音溫和輕柔，聽似慈愛，實則藏著淬毒的刀鋒。
顧斯年乖乖走了過去。
沈清晏居高臨下看著他，唇角噙著一抹虛偽溫和的笑意，字字清晰，當眾發問，聲聲逼供：
「斯年，別怕，如實回答便可。你可認得跪在地上的這位男子？」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所有賓客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鎖在少年身上，靜待最終的答案，靜待塵埃落定。
萬眾矚目之下，顧斯年緩緩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地上狼狽哭喊的男子，稚嫩的小臉無波無瀾，輕輕點了點頭。
「認得。」
話音落地，宛若驚雷炸場！
滿廳瞬間譁然四起！
流言、揣測、鄙夷、唾棄的目光，瞬間盡數砸在蘇氏身上。
原本還因蘇氏坦蕩從容、心存遲疑的賓客，此刻徹底信了大半。
沈清晏眼底笑意更深，趁熱打鐵，步步緊逼，追問不休，語氣帶著篤定的審判意味：
「你在哪裡見過他？見過多少次？一一如實說來。」
顧斯年聲音軟糯稚嫩，乾乾淨淨，字字清晰，傳遍寂靜的前廳：
「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顧家後宅。」
短短一句話，徹底將所有證據串聯閉環！
顧煜身子猛地一僵，心口驟然一沉，滿腹遲疑與懷疑徹底翻湧上來。
他死死盯著身側神色淡然的蘇氏，眼底滋生出密密麻麻、揮之不去的猜忌與冰冷。
若是蘇氏當真清白坦蕩、無半分苟且之事，她一向悉心教養、聰慧懂事的親生孩兒，為何會當眾親口指認，次次屬實、句句吻合？
難道……這數年安穩溫順、從不爭鬧的女子，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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