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就因為你妹妹鬧出的醜聞,你便要驟然收走我手中權柄,簡直是欺人太甚!」
她知曉府中生亂,卻絕不認可所有罪責皆由她一人承擔,更無法接受自己數年持家辛勞,一朝被盡數否定、全盤推翻。
顧煜面色冷硬,絲毫不為所動,語氣帶著殺伐慣有的決絕與不耐:「正因你執掌中饋,後宅方才安穩不得。接連出事、醜聞滿城,累及顧家顏面、擾得府中不寧,你的確難堪主母持家重任。」
「無需多言,管家權,我今日必收。」
他態度堅定、毫無轉圜,任憑沈清晏如何爭執辯駁、含淚質問,心意已決,寸步不讓。
沈清晏看著他涼薄決絕的眉眼,心頭一寸寸寒涼到底。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底含著未盡的怒火與失望,生生壓下所有情緒,冷笑著別過眼,不再爭辯一字。
下人當即入內,將府中所有帳本、庫房鑰匙、下人調度令牌、田莊商鋪契書盡數收走。
掌家權柄,一朝盡數落空。
顧煜看著她隱忍含怒、再無溫順的模樣,心底毫無波瀾,只剩滿心對後宅亂象的厭煩。
經此一事,他徹底篤定,沈清晏確實擔不起安穩後宅的重任。
收回管家權的第一時間,顧煜心中便已有了定論。
府中上下,論細心穩妥、論持家能力、論任勞任怨,無人能及蘇氏。
從前沈清晏未入府時,便是蘇氏默默打理整個將軍府內務,數年如一日,將瑣碎繁雜的府中事務梳理得條理分明。
不僅從未出過半點紕漏,甚至每逢府中開支緊缺、用度不足之時,都是蘇氏默默拿出自己豐厚的娘家私產補貼填補,從不聲張、不求回報,替他穩穩守住了顧家後宅安穩。
若非當初自己一時看重門第體面,執意迎娶沈清晏扶正主母,蘇氏本就是最妥當的掌家人選。
如今府中亂象叢生、百廢待興,唯有交還蘇氏管家權,才能重整後宅秩序,安穩府中人心。
翌日清晨,顧煜便特意移步蘇氏居住的清幽小院。
院中安靜雅致,草木修整得當,沒有攬月閣的富麗堂皇,卻處處透著安穩清淨。
彼時蘇氏正坐在廊下,親手給顧斯年整理衣衫袖口,眉眼溫順平和,舉止從容淡然,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顧煜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動,語氣也不自覺柔和幾分,帶著幾分彌補與期許,直言道:「府中接連生亂,清晏無力持家,昨日我已收回她手中權柄。往後府中內務,便依舊勞你費心,由你重新執掌管家大權。」
在他預想之中,自己此番主動放權、重用彌補,蘇氏隱忍多年,定然會心生感激,感恩戴德地接下權柄,從此安分守己、盡心持家。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話音落下,蘇氏只是緩緩抬眸,眉眼依舊溫順,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與恭謹:「妾身恕難從命。」
顧煜微微一怔,滿臉意外:「為何?」
蘇氏垂著眼帘,字字條理清晰,句句合乎禮法規矩,挑不出半分錯處:「府中自有正經主母坐鎮,清晏夫人名門正娶,是名正言順的將軍府主母。妾身為卑微妾室,依規依矩,斷無妾室凌駕主母、執掌中饋的道理。」
「若是妾室掌家、主母閒置,此事傳揚出去,朝堂百官、京中世家只會非議夫君寵妾滅妻、紊亂家規禮制。屆時不僅折損夫君威名,辱沒將軍府門楣,更會折了腹中嫡子的體面,得不償失。」
一番話,引經據典、有理有據,周全得體,堵得顧煜一時語塞,竟無從反駁。
蘇氏低下頭,在心中冷笑出聲,從前的她,年少單純、心存痴念,被顧煜幾句溫柔說辭、幾分假意偏寵矇騙,以為真心能換真心,以為任勞任怨便能換來相待珍惜。
這些年,她默默持家、自掏私產填補府中虧空、替他安撫後院、替他收拾無數爛攤子,耗盡心血與家財,最後換來的是什麼?
是他為了門第體面,毫不猶豫迎娶新人、扶正主母,是她與兒子常年屈居人下、謹小慎微,是稍有風波便最先被猜忌、被非議。
她早已看清了顧煜涼薄自私的渣男本質。
顧家看似煊赫風光,內里早已是個填不滿的無底窟窿。
往年她年少痴傻,甘願傾盡所有補貼周全,如今她早已清醒。
費力不討好的差事,掏空自己成全別人的蠢事,她再也不會做了。
更何況近日以來,斯年屢次語出驚人、句句戳破真相,看似孩童稚語,實則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她如今唯一的心思,便是好好守著兒子,步步謹慎、處處遮掩,安穩護住顧斯年,避開府中所有紛爭禍事。
自顧尚且不暇,哪裡有多餘心力,去接手這一堆繁雜累贅、吃力不討好的府中瑣事?
顧煜看著眼前溫順卻堅決、油鹽不進的蘇氏,明知她句句占理、無可辯駁,偏偏那疏離淡漠的態度,讓他滿心憋屈、無處發作,生生碰了一鼻子灰。
他從未見過這般無欲無求、不受權勢利誘的蘇氏。
以往的她,眼底總是藏著對他的小心翼翼、滿心傾慕,何時這般冷淡疏離過?
顧煜心中煩悶鬱結,奈何禮法規矩在前,蘇氏說辭滴水不漏,他強行逼迫,反倒落得寵妾滅妻、公私不分的話柄,只能悻悻壓下心思,收斂情緒。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將剛收回手的顧家掌家大權,暫時交由久已不管家事的顧老夫人代為打理,暫且穩住府中秩序。
顧老太太數十年身居後宅、靜養度日,早已脫離府中庶務,帳本規制、開支明細、田莊收益盡數生疏。
接下管家權後,她連著幾日閉門在書房核對總帳、細對帳冊,一點點梳理府中收支,越查越心驚,越算越寒涼。
待整本家底帳本徹底核對完畢,顧老太太只覺得手腳冰涼,心口陣陣發悶。
她隱居後院多年,只知顧家俸祿優厚、戰功賞賜頗豐,府中日子素來奢華寬裕,卻從未知曉,偌大的將軍府,內里早已虛空耗竭、入不敷出!
顧煜身居大將軍之位,常年征戰四方,軍中所用皆是頂級配置。
上陣殺敵的兵器鎧甲,皆為精鐵鎏金、精工打造,造價不菲;隨軍攜帶的療傷藥材、救命良藥,全是千金難尋的珍稀藥材,每一次出征,便是一筆巨額損耗。
而府中開銷更是無底洞般驚人。
她自身常年體弱多病,數十年靠著各類天山雪蓮、人參鹿茸、珍貴補品吊著身子,日日消耗重金;
府中數位姨娘各有份例月錢、脂粉綢緞;
一眾庶子庶女讀書教養、衣食住行皆是世家規格;
上百名下等奴婢、護衛僕從的月銀口糧,年年月月皆是固定大額支出。
往年全靠蘇氏源源不斷補貼娘家私產、填補空缺,才勉強遮住府中虧空,維持住將軍府煊赫寬裕的假象。
如今蘇氏抽身、不再兜底,往日被層層遮掩的奢靡虧空、收支漏洞,盡數暴露無遺。
偌大功勳世家,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實則內里早已空空如也,早已撐不起這一身華貴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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