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過了燈火最密的城區,沿著廢棄的軌道一直往外走,越靠近城市邊緣,活人的氣息就越發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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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鋪的燈牌開始缺字,明明滅滅地閃著,巡邏隊也從整齊的制服換成了臨時拼湊的防護服,臉上沒了先前那副例行公事的從容,反倒透出幾分疲憊與警惕。
可無論走多遠,遠處的中心塔仍舊立在夜裡,白色光帶從塔身一路壓下來,照亮了遠處的城牆,工廠和外環的荒地。
城內的人把這片光當成安全,城外的人卻把它叫作白潮……畢竟那光掃過的地方,從來都不是什麼好兆頭。
薄倖剛踏上貨運站的鐵橋,一隻黑貓從橋下鑽出來,貼著他的靴邊蹭了蹭。
它渾身黑得發亮,身形不大,走路時尾巴翹得很高,抬頭望過來時,藍色的眼睛在夜裡格外醒目,泛著兩小簇冷光。
薄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好一會兒,臉上浮出點真心實意的驚訝。
他還是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看到藍色眼睛的黑貓呢,貓眼中的那抹幽藍純粹得驚人,甚至在夜色里透出一股妖冶的亮,乾淨得不帶絲毫雜質。
薄倖彎下腰,伸手一把將它拎了起來。
隔著面具,他紅色的眼瞳與貓對上。
那貓一點也不怕生,完全沒掙扎,踩著他的手臂就熟練地爬上了肩膀,穩穩噹噹蹲在他外套的領口旁,尾巴還不安分地掃了他一下。
薄倖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要直接鑽我腦子呢,哥,你變成這樣,也只有我能認出你了。」
」少廢話。」幽靈開口,聲音從耳邊傳來,還是那副不怎麼客氣的語調,」我提前到了。」
「回流站里還有活人,裡面的門被鎖死了,外面圍著一群不敢進去的工人。你要擺架子就快點擺,別站在橋上看風景。」
薄倖沒忍住抬手碰了碰貓耳朵,在幽靈反應過來前收回手,徑直往荒原方向走去。
第一區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遠,燈火被高牆切成一條明亮的線,就像是這座城市小心翼翼替自己劃出的一道界線,界線之內是秩序,之外便什麼都不管了。
牆外並沒用完整的道路,貨運站的軌道斷在了半路,鏽跡斑斑地耷拉著,大片碎石和廢棄的架子鋪滿地面。
遠處的荒原灰撲撲地壓到天邊,看不出個盡頭,風裡夾著細沙,一下一下,仿佛這片土地本身在低聲提醒他,這裡從來不歡迎誰。
幽靈在他肩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這裡以前是能源回流的地方,中心塔把多餘的元核輻射送進中繼站,再從地下管道慢慢散到荒原各處。」
「以前有一層東西專門吸收這些輻射,正常情況下根本漏不出來。可這陣子那層東西失效了,地底下壓著的髒東西開始往上冒。附近的人說,夜裡能聽見井裡有人說話。白潮一來,有人還會把身邊的人忘掉。」
「忘掉?那以後呢?」
「忘掉了就是忘掉了,忘想回哪兒,忘誰在等,最後連自己叫什麼都記不住。」幽靈道,「有人會在風裡站上一整夜,等一個根本不會回來的人。天亮以後,他又會忘掉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薄倖安靜了一會,指尖輕輕壓在黑貓後頸上,也沒再追問,只抬眼望向荒原深處。
遠處那廢棄站半邊牆都塌了,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管道,幾盞舊燈還在閃著,光被風卷得斷斷續續,落在地面上忽明忽暗。
荒原離第五區近。近到天氣好的時候,站在高處能望見五區外圍那片密密麻麻的廠房和居民樓。
這裡不似一區永遠亮著霓虹屏幕,也不像九區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破樓和窄巷,日子過得談不上寬裕,至少還能把飯端上桌,把小孩送進學校。
第五區替整座城添過太多東西,就一區那些光鮮亮麗的高塔,底下都少不了第五區送過去的零件和人手。
可再往外一點,到了與荒原相接的地方,所有秩序都會慢慢露出破口。
這裡的地面時常裂開,水會往高處流,影子會比人先走一步,夜裡有人看見死去的親屬站在窗外,也有人一覺醒來,連自己住了幾十年的屋子都認不出來。
官方給這裡的解釋很多,氣候、地質、能源泄露,每一個詞都寫得很都體面。
住在這裡的人不在乎那些,他們只知道風一旦從荒原吹過來,就得把門鎖緊,把老人和小孩叫回屋裡,別讓誰單獨出門。
薄倖順著鐵軌繼續走,沒多久,鐵橋下方就聚了不少人。
他探頭看了看,一群人圍在外面,臉色都不太好,一道厚重鐵門緊緊閉著。
門後時不時傳來撞擊聲,還有人拍著門板喊救命,聲音斷斷續續,聽上去離得很近,可仔細一聽,又像是隔著很長很長的一段路才傳過來的,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薄倖沒想到一來就能遇上這種事,看了一會兒,問道:」裡面有多少人?」
」大概十幾個,實際人數說不準。」幽靈道,」這裡很多年沒按規矩運作過了,外環的人為了混口飯吃,誰都能進去干半天活,賺點辛苦錢。」
「當然還有幾個是跟著湊熱鬧的閒人,門一關就全困在裡面了。」
薄倖聞言也沒有立刻靠近,只是踩著旁邊的樓梯往上走。
這鐵梯年久失修,踩上去每一步都發出吱呀的響動,看著搖搖欲墜。黑貓在他肩頭穩穩蹲著,尾巴繞過他的後頸,像怕他踩空了似的勾了一下。
他一路上到高處的一個平台,邊緣缺了半塊鐵板,露出底下黑洞洞的井口,往下望不見底,不知道有多深。
可站在這裡視野很好,能把下方人群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薄倖站在陰影里,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那雙紅眸隔著狹窄的孔洞落下去。
荒原畢竟偏僻,這裡沒有人認出他,也沒人會把眼前這個沉默的黑衣人和傳聞里那個令一區都避之不及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不過他們眼下也沒這個閒心去猜,一門心思都撲在門後那些拍打的聲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