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頓時只剩下水流聲。
他順著樓梯往下走。鞋底蹚過黑水,每走一步,水面就盪開一圈血紅色的漣漪。
漣漪里漸漸的浮出幾幀破碎的畫面:時樂年幼時被人推進臭水溝,時樂站在火焰里,時樂滿手鮮血地按住一具屍體,時樂在荒原上睜開眼,神情空白地說自己重來了一次。
畫面跳得越來越快了,漸漸混進了一些根本不屬於時樂的東西。
薄倖看到整座城區被黑水淹沒,看到天空生生裂開一條巨大的黑縫。
也看到無數人死氣沉沉地跪在地上,把頭磕破了血,嘴裡只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元核還在,世界就還在。」
「元核還在,世界就還在。」
「元核還在,世界就還在。」
聲音密密麻麻地從水底傳來,無數張泡爛的嘴在黑暗裡張合。
薄倖一腳踩碎了水裡的一片倒影,呢喃聲戛然而止。
他走完最後一級台階,盡頭是一扇沒有任何編號的門。
門板上死死釘著一塊破錶盤,指針卡在十一點五十九分,一動不動。
薄倖推開門,迎面撲來的是一座正在焚燒的城市。
整片街區卻在烈焰里慘烈地崩塌。
大樓從中間生硬地斷成兩截,碎石懸浮在半空。
地上裂開一道道深淵似的黑縫,裡面擠滿了慘白的手,死命抓住那些尖叫逃亡的人,將他們拖進地底。
時樂就站在廢墟正中央。
他一手提著槍,一手死死攥著那塊舊懷表。
這裡的時樂看起來比外頭要年輕一點,滿臉是血和灰,眼神卻比現實里的時樂更冷,更死。
薄倖沒有貿然走出去,只停在了一截斷牆後面。
白蛋緊張得連聲音都虛了:【這次……他還能看見你嗎?】
「不知道。」
話音剛落,廢墟中央的時樂,忽然抬起了頭。
幾乎在時樂抬頭的瞬間,薄倖脊背猛地一僵。
他察覺到一股非常危險的視線從高處落下來,仿佛有東西透過時樂的記憶,看見了闖入其中的自己。
系統警報在意識里拉響。
【檢測到未知觀測!宿主,快走!】
時樂臉色驟然變了,眼神里浮出一種薄倖從未見過的恐懼。
「別看上面!」時樂猛地嘶喊出聲。
薄倖卻已經順著他的視線抬起了頭。
頭頂那條橫亘天際的猩紅血河裡,悄無聲息地浮出了一張臉。
那張臉極大,蒼白,浮腫,五官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它貼在河底,陡然睜開了那雙沒有眼白的黑色瞳孔。
咕嚕。
眼珠轉動。
隔著整片天空,它鎖定薄倖,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
下一瞬,世界再次坍塌!
薄倖回到了最初的街道,腳下依舊是發黑的石磚。
倒懸的死城,猩紅的暗河,還有那塊破路牌,一切都和剛才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街道兩側的窗戶全亮了。無數張慘白的鬼臉貼在玻璃上,齊刷刷地低著頭,死死盯著他。
【剩餘時間:14:59】
白蛋的聲音快抖碎了:【它發現你了!剛才那東西絕對盯上你了!】
薄倖揉了揉扯痛的太陽穴,臉色算不上好看:「你別說的這麼嚇人行不行,這只能說明我沒白來。」
【這算哪門子好消息?!】
「至少知道時樂的記憶里真藏著東西。」
他抬起頭。
天上那條血河壓得更低了,幾乎要蹭到高樓的尖頂。
水裡泡發的殘肢和人臉越來越清晰,倒懸的建築開始往下滴著粘稠的血。
薄倖沒再去管那輛列車,也沒去碰那排帶編號的門。
他沿著第二輪找到的樓梯方向前進,避開寫著【02】的門,也繞開那條會把他引到燃燒城區的舊路。
第一輪里,列車在等他。第二輪里,門後的樓梯在等他。這些路線都像記憶本身故意留下的入口。
可真正想讓人抵達時樂的路徑,或許根本不在「門」後。
他停在路牌前,看著那一行不斷變化的字。
——回去。
——回來。
——你已經回來過很多次了。
薄倖忽然抬腳,一腳踹斷了路牌。
白蛋:【?】
鐵製路牌砸在地面上,牌面裂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黑線。
那些線像神經一樣蠕動,全部延向街道盡頭那片漆黑的水窪。
薄倖走過去,蹲下身。
水窪里,那純白的面具還在。水裡的「他」仰著臉,極慢地抬起一隻手,指了指水面深處。
這一次,薄倖沒有躲。
他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直接插進了黑水裡。
刺骨的寒意順著手臂直衝心臟,整座城市發出尖叫的轟鳴。
水面瘋狂翻湧,黑色石磚層層剝落,下方露出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淵。
深淵底部,有一條細窄的棧道。
棧道盡頭,坐著時樂。
他背對著薄倖,坐在一座傾斜坍塌的鐘樓邊緣。
鐘樓一半泡在死水裡,四周漂浮著成百上千塊敞開的舊懷表。
所有錶針,全死死卡在十一點五十九分。
薄倖順著棧道走過去。
每往前走一步,身後的路就無聲無息地融化進黑水裡。
【剩餘時間:06:42】
聽見腳步聲,時樂沒有回頭。
他垂著頭,手裡握著那塊舊懷表,指腹反覆摩挲錶盤上那道裂紋。
「你又來了。」
薄倖停在他身後:「認得出我?」
「我……我記不清你的樣子。」時樂的聲音啞得厲害,「但直覺告訴我,是你。」
轟——!
就在這時,鐘樓上方的血河驟然倒灌!
腥紅的瀑布沒有砸落地面,反而在半空中詭異地懸停,凝結成無數根扭曲的水柱。水柱里封死著一張張臉。
男的,女的,老人,小孩,熟人,陌生人。他們全都睜著眼,死氣沉沉地看著時樂,嘴唇無聲張合。
夢境開始瘋狂震顫。
時樂忽然站起身,他臉色很白,卻沒有後退。
「你不該來這裡!」
薄倖看著他:「你也不該一直待在這裡。」
時樂攥著懷表的手指猛地收緊。
「我每次醒來,都覺得自己回到了過去。可有些地方不對,有些人不對,有些東西……根本不該出現在記憶里。」
黑水無聲地漫過鐘樓邊緣,淹沒了時樂的鞋底。他看向薄倖,眼底滿是瀕臨崩潰的絕望。
「我清楚的記得很多事情,」
「我記得他們死了。」
「可他們又活著。」
「我記得我親手按下過引爆器,也記得那場火把所有人都燒沒了。可有時候我會想,真有那麼一場火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還是我只記得自己害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