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還在下。
第9區的夜,從來沒有真正安靜過。
隔離所方向的警報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紅色光束在夜空里來回掃動,像一張還沒收攏的網。
紅桃Q鬧出來的動靜還沒壓下去,可對這片爛到骨子裡的城區而言,那也只是今晚無數騷亂里的其中一樁。
人流擁擠,霓虹閃爍。
一道白色身影卻偏偏逆著人群往前走。
他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凝重的情緒。 哪怕他刻意避開了主幹道,但那些黏膩的視線,依舊像是甩不掉的水蛭一樣吸附在他身上。
在髒亂的下城區里,他那身有質感的風衣和一頭白髮,確實顯眼得格格不入。
哪怕他低著頭,那頭長髮依舊隨著步伐在身後晃動,在這個色彩斑斕卻骯髒的世界裡,白得有些刺目。
薄倖停下了腳步,不再試圖去扯那個根本遮不住頭髮的衣領。
他逃不掉。
或者說,當他意識到周圍那些貪婪的目光已經開始轉化為實質性的包圍圈時,他也沒打算再逃。
因為就在剛剛,那個在他腦子裡裝死了好幾章的系統,突然詐屍了。
【叮——】
【觸發緊急支線任務:初試鋒芒】
【任務描述:作為未來的「***」,怎麼能連幾隻嘍囉都解決不掉?請宿主運用異能,規避一次致命/重傷攻擊。】
【任務獎勵:積分+800。(註:此任務為連環任務,首次完成獎勵積分,第二次觸發並完成將解鎖專屬道具《初級異能圖鑑》×1)】
「800積分……」
薄倖看著視網膜上那個金燦燦的數字,原本因為飢餓和疼痛而有些渙散的瞳孔瞬間聚焦,甚至比旁邊的霓虹燈還要亮。
這哪裡是任務,這簡直就是系統給他發的救濟糧!
而且那個《異能圖鑑》,對於現在兩眼一抹黑的他來說,比什麼神器都管用。
更重要的是…… 薄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雖然到現在他都不知道自己這具身體裡的異能到底叫什麼,但在回想起剛才無傷穿過「清算門」時的那種詭異觸感後,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測。
如果那個猜測是對的,那麼這個能力的判定機制,絕對不在物理層面,而是在更唯心的...概念層面。
正愁沒地方做實驗,就有人自己送上門來了。
「踏、踏、踏。」 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在積水的街道上響起,輕易地壓過了周圍嘈雜的人聲。
原本擁擠的人群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劈開,那些原本還在覬覦薄倖的小混混們,在看到來人後,臉色驟變,像是見到了瘟神一樣慌忙退散,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兩旁的店鋪里。
短短几秒鐘,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心,只剩下了薄倖一個人。
擋在他面前的,是三個男人。
和周圍那些衣衫襤褸、滿身鐵鏽的底層渣滓不同,這三個人身上的裝備非常精良。
他們的衣服面料泛著高科技的光澤,露在外面的義體手臂並非廉價的金屬色,一看就和他之前見過的市面混混不一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胸口那一枚閃爍著粉色流光的徽章。
那是一條正在擺尾的全息錦鯉。
「這就是那個白貨?」 為首的一個男人開口了。
他的半張臉都被一個巨大的面罩覆蓋,紅色的義眼在雨幕中拉出兩道殘影,聲音經過處理,帶著一種失真的質感。
他上下打量著薄倖,像是在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目光挑剔而冷酷: 「骨相完美,皮膚沒有輻射斑,除了腿有點瘸,簡直是極品。」
「看來今晚運氣不錯。」旁邊的一個瘦高個嘿嘿笑了一聲,手裡轉著一把匕首,「錦鯉夫人最近正想要個新的藏品來裝點她的VIP室,這小子的成色,肯定能賣個天價。」
薄倖站在雨里,任由那些詞彙鑽進耳朵。
他並沒有生氣,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錦鯉夫人?VIP室?
看來是那家大賭場的打手,或者是專門負責給賭場物色「特殊獵物」的獵頭。
薄倖微微抬眸,視線越過眼前這三個擋路的打手,落向街道盡頭那座在雨幕中散發著妖異紅光的龐然大物。
霓虹錦鯉。
那是第9區最大的「灰域」,一座建立在爛泥潭裡的黃金籠。
在這座充滿了鐵鏽與機油味的廢土城市裡,它是唯一一個法律失效、只認籌碼的法外之地。
無論是上城區尋求刺激的貴族,還是下城區亡命天涯的暴徒,只要踏進那扇門,身份便統統作廢,只要手裡有籌碼,就能買到一切。
包括最高級的義體、最機密的情報,甚至是一個人的命。
它是吞噬無數賭徒的深淵,卻也是這座城市最大的情報集散中心。
薄倖收回視線,將那暗流涌動的情緒悄無聲息地藏進眼底。
他站在骯髒的雨水裡,理了理有些濕潤的鬢角,然後歪了歪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眨了眨,清澈得像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淺水灣。
「晚上好,各位。」
薄倖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標準、禮貌,甚至帶著幾分天真的笑容: 「有什麼事嗎?」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里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恐懼,反而透著一種令人髮指的困惑,仿佛攔在他面前的不是三個要把他拆皮剝骨的暴徒,而是深夜還在工作的熱心市民。
那一瞬間,空氣似乎停滯了半秒。
緊接著,是一陣刺耳的、充滿了惡意的嗤笑聲。
「哈?晚上好?」
領頭的機械臉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那隻紅色的機械義眼瘋狂轉動,帶著一種被輕視的暴怒,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轟——
巨大的機械臂帶著滾燙的熱浪,瞬間逼近了薄倖的鼻尖。
那上面還在旋轉的微型鋸齒距離薄倖原本白皙的皮膚只有不到兩毫米,只要他手一抖,這張漂亮的臉就會瞬間變成爛泥。
這是一次極其兇險的試探。
在第9區,面對這種程度的死亡威脅,人類的本能反應只有兩種:要麼瞳孔劇烈收縮、尖叫後退;要麼肌肉瞬間緊繃、拔刀拼命。
然而,青年沒有動。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隔著那層薄薄的面具,透過那些飛速旋轉的鋸齒,用一種近乎純粹的不解目光,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散發著機油臭味的男人。
仿佛他站在這裡,就是在等這把足以絞碎鋼鐵的致命電鋸,主動遞到他的面前。
仿佛在他的認知世界裡,「被傷害」這個概念壓根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