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勁松霍然轉頭。
他看的是金明。
目光像兩把刀子，死死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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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你給我解釋解釋，這些發票，為什麼對不上？」
金明渾身一哆嗦，寒意從心底直往上竄。
「華書記......」金明咽了口唾沫，急忙說：「這批信息化設備，是分批到貨的。供貨方那邊因為倉庫搬遷，延期交付了一部分。院裡為了趕項目進度，就先把款項打過去了。對、對……是供貨方的問題，他們帳面上還沒有同步！」
他說得語速極快，像生怕慢了一秒，就再沒機會開口。
華勁松沒說話。
金明見華勁松沒發作，膽子又大了幾分，連忙補了一句：「華書記，您是了解我的。我在檢察系統幹了快二十年，從來都是把心思撲在工作上，我怎麼可能在這種事上犯渾……」
「華書記！宋書記！」
任鄭東突然開口。
華勁松和宋玉同時看向他，不知道任鄭東要做什麼。
只見他轉身，從身後一名紀委幹部手裡接過了一張紙，照著上面的字念道：
「7月17日，高新區檢察院財務裝備科向高新區財政局提交的一份驗收報告裡，明確寫著：本項目信息化設備已於6月31日前全部到貨並完成安裝調試，驗收結論為合格。驗收單上，簽有金檢察長的名字。」
任鄭東念完，將這張紙恭恭敬敬地放在華勁松面前的桌子上。
隨即，他抬眼看向金明。
「如果如金檢察長所說，設備是分批到貨，供貨方延期交付，那為什麼驗收單上寫著『全部到貨』，日期還對得上？而且，這上面還有您的親筆簽字？」
金明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在那兒，臉頰上的肌肉不停抽動。
「還有。」任鄭東指了指桌上的發票，「其中一筆三十七萬的款項，打給了一家叫『盛元科技』的公司。我剛剛讓人查了工商登記，這家公司上個月已經註銷了。一個已經註銷的公司，怎麼跟你們發生的業務往來？金檢，這些，請您解釋一下？」
會議室里死寂一片。
金明整張臉漲成紫紅色，眼睛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他回頭去看華勁松，像落水的人看岸上最後一根繩子。
「華書記…… 我…… 我真的……」
會議室沉默三秒。
華勁松猛地抄起桌上的白瓷茶杯，狠狠摜在地上。
「砰......！」
茶杯四分五裂。
玻璃渣和茶水炸了一地，碎瓷混著茶葉黏在瓷磚上。
「金明！」
華勁松一聲暴喝。
「你當初來高新區的時候，是怎麼跟我保證的？你說你要把檢察院帶成全省的標杆！你說你絕對不會給組織抹黑！你說你清正廉潔，絕不伸手！你就是這麼保證的？」
金明的身體晃了兩下，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個人軟塌塌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翻倒的椅背上，差點跌坐在地。
「華書記……我……」
「你別叫我！」
華勁松猛然一揮手，像要斬斷什麼。
他胸膛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腦門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像一條條蚯蚓在皮下蠕動。
宋玉和任鄭東對視了一眼。
任鄭東迅速低下頭去，連大氣都不敢出。
宋玉也沒有動。
堂堂的政法委書記，一市之常委！
即使他的政治盟友，前紀委書記姚長林倒了。
可常委就是常委！
人的名，樹的影。
別說任鄭東只是個紀委的副處級監察主任，就算王育民親自來了，也得等華勁松這口氣先出完。
華勁松失望透頂，他不再去看金明，一步步走到窗邊，雙手撐在窗沿上，背對著所有人。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
金明已經站不住了。
他半靠在牆上，臉上涕泗橫流，卻不敢哭出聲，只有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在臉上糊成一片。
田陽縮在角落裡，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任鄭東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腳下的碎玻璃渣，像要從那上面數出花來。
宋玉沒有看金明。
他看的是華勁松。
這個在江城政法系統說一不二的鐵腕人物，此刻正佝僂著背，像一根被大風吹斷的老樹樁。
狼狽、無力、蒼老。
良久。
宋玉終於站起身，走到華勁松的身後，儘量放輕聲音說：「華書記。」
「金明是自己喪失理想信念，才有今天。這件事，您不用太過自責。」
華勁松沒動。
宋玉又說：「我讓人調過金明之前的履歷，他歷任各地檢察官，辦過不少漂亮的案子，業務能力確實很強。您當年提拔他，是看中他的業務能力。那時候的他，未必是現在這個樣子。」
這話，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在給華勁松找台階。
只是華勁松依舊沒有動。
宋玉繼續說：「組織提拔幹部，擇優而用。誰也不能保證，一個人永遠不變。」
宋玉說完這句話後，室內又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華勁松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只聽他緩緩說：「按規矩，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說完，他慢慢轉過身來。
宋玉見他看向自己，急忙低頭，微微躬身。
他的目光從宋玉臉上掃過，像是在看這個人，又像在看很多年前的某個影子。
這一瞬間，宋玉身上的氣質，仿佛讓他感受到了一個熟悉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但也僅僅只是一瞬間罷了。
他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他最後又看了一眼宋玉，忽然像是自嘲一般，苦笑一聲，然後抬腳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了。
「宋玉。」
宋玉轉過身：「華書記。」
華勁松沒有回頭。
「或許......你是對的。」
說完，他再不停留，大步走了出去。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金明，哪怕一眼。
華勁松走後，市政法委的兩名幹部也急忙跟了出去。
華勁松一走，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抽掉了一塊，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任鄭東抬起頭，看了宋玉一眼。
宋玉微微點頭。
任鄭東不再猶豫，一擺手，兩名紀委幹部上去，一人一邊，把金明從地上架了起來。
金明的腿已經完全軟了，整個人像一攤濕泥，要不是被架著，早就癱在了地上。
「宋書記……宋書記，我錯了，我能單獨跟您說幾句話嗎？就幾句！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