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第3天，臘月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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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沒有三十，所以今天，就是實打實的除夕，是農曆一年裡最後一天，老輩人嘴裡說的大年三十。
早在昨天，林生就接到了老師和師娘打來的電話，語氣熱絡又親切，反覆叮囑，讓他今天務必過去一起吃頓團圓飯。
其實就算他們不打電話，林生也會去的。
在這世上，林生無父無母，無牽無掛，除了老師一家，再也沒有別的親人。
他們是林生在這人間僅有的一點牽掛和暖意，也是唯一能讓自己感到親情的。
只是聽說，師姐周海媚也回來了，這個消息讓林生的心猛地一沉。
林生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以自己對師姐的了解，她絕不是自己心甘情願回來的。
以師姐的性子，要麼在外忙著自己的事，要麼就是刻意避開這些熱鬧場面。
這次回來，多半是老師、師娘實在放心不下，軟磨硬泡、連勸帶逼，才把她叫回來團圓的。
一想到飯桌上可能出現的氣氛，林生就忍不住在心裡感嘆：這頓年夜飯，怕是不好吃啊。
除夕當天，林生沒有刻意的起早，簡單吃過早飯，拿出準備好的春聯，認認真真貼在門上。
紅底金字的對聯一貼上，瞬間多了幾分年味兒。
一切收拾妥當，帶上昨天就給師娘買好的營養品。林生鎖好門，開車往老師家的方向駛去。
路上車不多，每個人都在奔赴一場叫做家的團圓。而林生，也正朝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溫暖趕去。
走過一家菸酒店，買了兩瓶好酒，帶了兩條好煙，又在旁邊的一家茶莊買了兩盒好茶葉。
看了一下時間，10點，差不多了，直奔目的地。
停好車，拎上禮物，剛走到院門口，隔著門都能聞到飯菜的香味。
林生將一隻手的東西放在地上，抬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被拉開，師娘一見是林生，臉上立刻笑開了花，連忙把他往屋裡拉：」可算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師娘！新年好！」
師娘身上還繫著圍裙，看到林生帶來的東西。
臉色立馬不好看，」來就來唄，還帶什麼東西？瞎花錢，都說了多少次了？怎麼就不聽了。」
林生笑著應著，拎著東西進了門，換了鞋走進客廳，隨手把東西放好。
目光下意識掃了一圈，就落在了沙發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
師姐周海媚就坐在那裡，一身簡單的休閒裝束，頭髮隨意挽著。
只是她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眼神淡淡望著窗外，明顯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聽見動靜，周海媚側過頭看了林生一眼，輕輕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清亮，只是眼下的青黑暴露了她最近的疲憊，也瘦了不少。
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久別重逢的熱絡。
林生心裡那點預感果然沒錯，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周教授這時從廚房探出頭，擦著手笑著道：」來了？先坐會兒，海媚，小林來了，也不知道打招呼。」
師姐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沒再言語。
空氣一時有些微妙的安靜。
師娘連忙打圓場，拉著林生坐下，又端來瓜子糖果：」別管她，一回來就這樣，性子倔。你先坐會兒，飯菜馬上就好，今天咱們一家人好好過個年。」
師娘說話時眼睛一直往師姐那邊瞟，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林生點點頭，心裡輕輕嘆了口氣。茶几上的果盤裡堆滿了砂糖橘和開心果，都是師娘特意準備的。
看來這頓團圓飯，註定不會太平靜。
他剝開一個橘子，清甜的香氣在指尖瀰漫，卻驅不散心頭那抹陰霾。
周教授、師娘在廚房忙著菜，林生和周海媚就這麼坐在客廳。
誰也沒說話，這氣氛就有點微妙。
」師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沒辦法呀，總不能這麼尷尬的坐著，林生硬著頭皮打破沉默。
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昨天。」周海媚回答的乾脆，收回目光，拿起手機。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划來划去，也不知道她在看啥。
林生心裡很無語，不自覺的摸了摸鼻子。
周海媚還是這麼惜字如金，連寒暄都懶得敷衍。
」哪天走啊？」林生繼續問道，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
」不知道，看情況。」看得出來她心情不是很好，眉頭微微蹙著，手指敲擊屏幕的力度明顯加重了。
」在那邊怎麼樣？工作還好吧！」林生努力找著話題。
」還行吧。」周海媚終於抬起頭，眼神卻飄向廚房方向，明顯是在計算這尷尬的對話還要持續多久。
就這樣，林生和周海媚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基本上都是他在問周海媚在答。
也不知道還要多長時間能吃飯？不然林生還真堅持不下去。
還好，沒過多久，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陸續端上桌，雞鴨魚肉樣樣齊全，香氣撲鼻。
周教授、師娘解下圍裙坐下，師娘給每個人都倒上了飲料或是酒，滿滿一桌子菜，亮堂堂的燈光，看著格外有年的樣子。
師娘特意把周海媚最愛吃的糖醋排骨擺在她面前。
周教授拿起杯子，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好啦，人齊了，過年了。」
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掃視，眼角泛著濕潤的光。
林生也端起杯子，看向桌上的一家人。
周教授的白髮又多了不少，師娘眼角的皺紋更深了，而師姐...她看起來疲憊而疏離，像是隨時準備離開的客人。
只是師姐依舊神色淡淡，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看不出情緒。
周海媚面前的酒杯里是師娘特意溫過的黃酒，可她連碰都沒碰一下。
林生心裡隱隱有種預感，這頓飯想高高興興的吃完，估計夠嗆。
周教授期待的眼神，師娘小心翼翼的笑容，周海媚拒人千里的姿態，這些矛盾在這個團圓夜裡顯得格外刺眼。
林生端著杯子，指尖微微發緊，周教授珍藏的茅台酒香在空氣中瀰漫，卻驅散不了心頭那份沉重。
周教授看著一桌子人，臉上的笑意濃得化不開，聲音也比平時洪亮了幾分：」一年到頭了，咱們能整整齊齊坐在一起吃頓年夜飯，比什麼都強。來，都舉杯，新年快樂，平平安安。」
他的目光尤其在周海媚身上停留，眼裡的期待幾乎要溢出來。
師娘連忙跟著附和，臉上滿是溫和：」對對對，平安順遂，新的一年都順順利利。」師娘說著悄悄碰了碰周海媚的胳膊，示意她舉杯。
林生跟著起身，杯子輕輕一碰。三隻酒杯在空中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唯獨周海媚的杯子遲遲沒有舉起。
發覺大家都在看著她，周海媚才慢吞吞地端起杯子，動作敷衍地碰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哐當」一聲輕響，酒杯歸位。周海媚的杯子幾乎是在碰到其他杯子的瞬間就收了回去。
空氣瞬間就冷了半截，周教授的笑容僵在臉上，師娘的手懸在半空，林生的酒杯還舉著，場面一時尷尬至極。
周教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掩飾過去，拿起筷子招呼道：」吃菜吃菜，都是你師娘和我忙活一上午的菜。」他特意給周海媚夾了一塊排骨，」嘗嘗，按你小時候喜歡的做法做的。」
師娘也連忙打圓場，一個勁地往林生碗裡夾菜：」多吃點，看你這一年又瘦了。海媚，你也吃啊，這排骨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她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像是生怕驚走一隻警惕的鳥。
周海媚終於抬了抬眼，拿起筷子，卻只是撥了撥碗裡的菜，一口沒動。
接下來屋子裡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輕響，明明是團圓飯，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生看了看老師強裝鎮定的臉，又看了看師娘為難的神色，終究還是不忍心，主動開口找話題：」師娘，您這手藝又進步了，這紅燒肉比外面飯店做得還香。」他故意把咀嚼的聲音放大，試圖營造出熱鬧的假象。
師娘勉強笑了笑：」喜歡就多吃點。」她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周海媚，看著那幾乎沒動過的飯碗，眼裡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話音剛落，周海媚忽然放下筷子，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淡：」我吃飽了，先回房間了。」她的碗裡飯菜幾乎沒動，排骨還在碗裡，像是無聲的抗議。
話音未落，周海媚便起身，轉身就要往臥室走去。
周教授終於忍不住了，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周海媚！坐下！」這三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已久的怒氣。
他的太陽穴青筋暴起，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這一聲，打破了年夜飯所有勉強維持的平靜。
師娘嚇得一哆嗦，連忙去拉周教授的袖子；林生僵在原地，不知該不該勸；而周海媚的背影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林生握著筷子的手一頓，心裡那聲」果然」，重重落了下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