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日,中秋節。
今天要去蹭飯。
下午林生拎著兩瓶茅子,兩盒茶葉,兩盒月餅,一盒大閘蟹,又給師娘帶了一點營養保健品和一款化妝品。
這些作為伙食費,足夠了。
站在周教授家那棟爬滿常春藤的小洋樓前,按響了門鈴。
這棟建於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老房子,紅磚牆上斑駁的痕跡像是歲月的音符。
每次來都讓林生想起第一次登門時的緊張。常春藤的葉子在微風中沙沙作響,有幾片已經泛起了秋日的金黃,纏繞在鑄鐵門欄上,在夕陽下投下細碎的影子。
」來了來了!」門內傳來周教授洪亮的聲音,接著是一陣拖鞋拍打木地板的急促聲響。
那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門開處,他的恩師頂著一頭標誌性的銀白亂發出現在眼前,鼻樑上還架著那副永遠滑到鼻尖的老花鏡。
鏡片後的眼睛在看到林生的瞬間亮了起來,像是點燃了兩盞溫暖的燈。
」哎喲,小林來了!」周教授看到林生手裡拎的東西:」又亂花錢,跟你說多少次了,人來就行!」
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笑成了兩道月牙。
看吧!林生又不是職場小白,兩世為人的他這點人情世故還是懂的。
別人可以拒絕,也可以不要,但是你就不能真不帶。
客廳里飄著茶葉的香氣,陽光透過蕾絲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周教授給倒了杯茶:」嘗嘗,你師娘昨天剛買的龍井。」
林生趕忙接過:「老師不用這麼客氣,我自己來就好。」
」師娘呢?」林生環顧四周,沒看見那個總是繫著碎花圍裙的熟悉身影。
」買菜去了,非說要給你做糖醋排骨和紅燒肉。」周教授推了推眼鏡。
」先說說你,最近在星輝娛樂怎麼樣?」
「還行吧!寫了幾首歌還可以。」林生微笑著回答。
「什麼叫還可以?我一直都關注著,新歌榜三連冠,真不愧是我最看好的學生。」
周教授哈哈大笑,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菊花狀,笑聲在客廳里迴蕩。
他起身走到鋼琴前,掀開琴蓋:」來,彈一段給我聽聽,看你這幾個月有沒有偷懶。」
陽光照在黑白琴鍵上,那些象牙白的鍵面已經泛著溫潤的黃色,顯示出歲月的痕跡。
林生坐在琴凳上,手指觸到冰涼的琴鍵時,突然想起幾年前第一次在這裡上課的場景。
那時他緊張得連音階都彈錯,汗水把樂譜都浸濕了邊角,周教授卻笑著說:」錯得好,至少證明你不是機器人。」
現在這架鋼琴依然保持著完美的音準,顯然經常有人精心調校。
彈完一段,周教授點點頭:」嗯,技術更成熟了,就是情感還差點火候。」
他擠到林生旁邊坐下,琴凳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讓老頭子給你示範示範。」
他的手指在觸到琴鍵的瞬間仿佛年輕了三十歲,手快速移動中變成模糊的斑點。
六十歲的周教授一碰到鋼琴就像變了個人,手指在琴鍵上跳躍的樣子活像個二十歲的小伙子。
他的小指在彈奏高音時仍會不自覺地翹起,這個習慣性動作讓林生想起他當年示範時說過的話:」要讓每個音符都像珍珠一樣圓潤。」
他倆就這樣,你一段我一段地彈著,直到門鈴再次響起。
」肯定是師娘回來了!」林生急忙起來去開門。
」哎呦,小林來啦!」師娘一進門就扔下菜籃子,幾根蔥從籃子裡滾落出來。
她雙手捧著林生的臉左看右看:」又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的不好?」
」哪有,我這是為了保持身材,特意控制的。」
林生幫師娘把菜拎進廚房,順手偷了塊剛買的桂花糕。
」洗手了沒?」師娘輕輕拍了下林生的手背,卻轉身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銀耳羹,碗邊還冒著熱氣,」先墊墊肚子,晚飯還要等會兒。」
周教授靠在廚房門框上笑道,襯衫袖口沾了一點墨水:」這小子一來,我的家庭地位直接降到第三。」他說著伸手想偷吃一塊滷牛肉,被師娘用鍋鏟輕輕敲了下手背。
」你還好意思說,」師娘頭也不回地弄著菜:」上次小劉送你的那瓶茅台,你偷喝了大半瓶,結果半夜起來找蜂蜜水的是誰?」
林生笑得差點把銀耳羹噴出來,趕緊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周教授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轉移話題:」那什麼,小林啊!工作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沒有啊,都很好。」
「生活方面呢?還租房子住呢?你看吧當初要你住在我們這邊,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偏不樂意。」師娘接過話說道。
聽到這兒林生有點理虧,討好的說到:「那不是怕打擾你們嗎?這兩天我準備去看看房,準備買一套房子。」
同教授也點頭表示同意「大小都無所謂,環境要好一點,不要影響你的創作。」
「師姐今年不回來嗎?」
這個師姐是老師的獨生女兒,叫周海媚,今年31歲,是個製作人,一直也沒有結婚,在北京工作。
「別提她了,就知道工作,昨天就打過電話了,今年就不回來過節了。30多的人了到現在連個對象都沒有,也不知道整天忙些什麼。」師娘說到這兒就氣的不行。
完了,看師娘氣呼呼的樣子,林生就不該問。
晚飯時,老師拿出了一瓶酒,在請示了師娘以後,他倆小酌了起來。
師娘給林生夾了滿滿一碗菜,排骨、紅燒肉堆得像小山,醬色的湯汁順著碗邊往下流。
」多吃點。」她說著又往林生碗裡舀了勺蝦仁,蝦仁上還沾著幾粒翠綠的蔥花。
餐桌上的清蒸鱸魚眼睛還保持著微微凸起的狀態,魚身上撒著的薑絲散發著辛辣的香氣。
」師娘,我真吃不下了。」林生摸著圓鼓鼓的肚子求饒,襯衫紐扣已經繃得有些緊。
吃飯期間,師娘又問了林生現在有沒有交女朋友?還說千萬別學她女兒。
林生大概知道為什麼師姐不怎回來了。
飯後,他們搬了藤椅到小院裡賞月,藤椅發出吱呀的聲響。
師娘則端出她親手做的冰皮月餅,月餅上的花紋精緻得像是藝術品。
月光如水,傾瀉在這方小小的天地里,照亮了院角那株正在盛開的桂花樹,細碎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飄落。
」記得你第一次來上課,彈錯八個音,緊張得滿頭大汗。」
周教授抿了口茶,喉結上下滾動,」現在都成知名作曲人了,時間過得真快。」
他的銀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被撒了一層銀粉。院牆外的梧桐樹影投在他臉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師娘忽然起身回屋,拖鞋在石板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出來時抱著本相冊,封面已經有些泛黃:」你看,這是你畢業音樂會後的合影,這是你第一次來家裡吃飯...」
相冊里全是老師學生的點點滴滴,師娘每找出一張林生的照片,都能說出照片的故事,有些照片連林生自己都沒見過。
月亮越升越高,掛在老槐樹的枝椏間,像是被樹枝輕輕托起的一盞明燈。
周教授忽然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維也納過中秋,那時候條件不好,自己對著月亮啃乾麵包。」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月光下,林生看見師娘悄悄擦了擦眼角,師娘手上的戒指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時代,雖然你現在有點成績,但千萬不要驕傲自滿。」周教授提醒著。
臨走時,師娘塞給林生一大包吃的,塑膠袋裡裝著還溫熱的月餅和幾罐自製醬菜。
」路上小心,常回來看看。」師娘的手掌在林生背上輕輕拍了拍,他能感覺到師娘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傳來。
周教授則往林生手裡塞了份手稿,紙張邊緣有些捲曲:」我最近整理的演奏技巧,你拿去參考。」
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林生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手中的塑膠袋發出窸窣的聲響,裡面裝著師娘硬塞給他的蘋果,散發著淡淡的果香。
手機震動,是師娘發來的消息:」月餅放微波爐熱十秒再吃,別學你師父偷吃涼的鬧肚子。」
文字後面還跟著一個笑臉表情,讓林生想起她眼角的笑紋。
抬頭望著天上的圓月,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照亮了路邊已經開始泛黃的梧桐樹葉。
林生忽然明白,有些緣分就像中秋的月亮,看似遙遠,卻永遠溫暖明亮。
就像周教授家那架老鋼琴,雖然歲月在它的表面留下了痕跡,但每一個音符依然清澈動人。
夜風拂過,帶著遠處桂花的香氣,他緊了緊衣領,卻覺得心裡暖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