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米特在漆黑森林中行走,他的步伐鬆散而穩定,像是一個沒有特定目的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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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從地底升起的、扭曲而粗壯的漆黑枝條在他身邊交錯排列,形成了一座無聲的、由他自己無意識構築的森林。
他依然保持著抱頭捂耳的姿勢,雙手被太陽穴兩側新生的枝條刺穿固定,手腕懸在耳側,像一尊正在傾聽什麼的塑像。
森林深處,一道銀光閃過,隨即是尖銳的破空聲。
而在這聲音傳到赫米特耳邊的瞬間,他腳邊的地面裂開,一根粗壯的漆黑枝條暴射而出,向著聲音的來源刺去!
傳回來的卻是「叮」的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一根細小的銀針被枝條撞開,彈飛到一側的廢墟中。
但這還只是一個開始。
緊接著,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相似的破空聲,十幾根銀針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高度同時朝他射來。
與此同時,他踩著的土地下面也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下向他靠近。
赫米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改變姿態。
他絲毫不慌,不,準確來說他現在根本無法產生慌亂這種情緒。
那些枝條比他的意識更快,以他為圓心,向四周同時沖開,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球形屏障,把地下靠近的銀絲和空中飛來的銀針全部攔住,碾碎,擋在外面。
將自己的四周封得嚴嚴實實。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穿透枝條的縫隙,落在他的頭頂上方:「這一切還沒結束呢,赫米特!」
赫米特的腳步停住了。
他抬起頭,那被枝條貫穿的眼眶朝向聲音的方向,像是正在辨認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然後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名字:「……奧……德森?」
他愣住的那個間隙,包裹著赫米特的球形枝條表面,藍色的火焰無聲地蔓延開來,點燃了不知何時附著在枝條表面的暗紅色糖漿。
緊接著,密集的爆炸從各個方向同時爆發,將赫米特360度無死角包圍,爆炸所產生的巨響在狹窄的空間裡不斷疊加、迴響,形成一個持續數秒的、不間斷的轟鳴。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赫米特的那一層透明的防護仍然能抵擋爆炸的衝擊和傷害,但聲音還是精準無誤的傳入他的耳中,將他的耳膜徹底破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種噪音折磨下,他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哀嚎。身體在爆炸的衝擊中微微晃動,耳孔邊緣流出鮮紅的液體。
那些枝條在爆炸中碎裂、剝落,像被剝開的外殼。
而正如奧德森所說的一樣,這一切還未結束。
就在他還在哀嚎的時候,他的腳下驟然一軟,下方地面不知何時也燃起了藍色火焰,變成了一片正在緩慢流動的蠟油。
他的腳踝直接陷了進去,卡在正在緩慢凝固的半流質層中,無法拔出。
奧德森的身影從爆炸尚未散盡的火光中穿出,手裡握著那截枯枝,迎面朝赫米特撲去。
「咔。」
伴隨著一聲脆響,樹枝重新刺入了那道還未完全癒合的創口。赫米特的身體猛地一頓。
那些從他背部生長出的、形狀扭曲的樹枝翅膀從根部開始變灰、變脆,然後像被抽走了支撐一樣,斷裂、飄散。
那些縫合他身體的枝條也逐漸失去光澤,自行脫落。
周圍那些巨大的漆黑樹枝也化作細碎的黑灰,像一場正在倒著下的雪,紛紛揚揚地覆蓋了整座小鎮。
赫米特的身體失去支撐,向前傾倒,被奧德森接住,他低著頭,一臉惆悵的看著他,什麼也沒有說。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彎下腰,把人抱起來,轉身往診所的方向走去。
斯托里從巷口走出來,站到奧德森身邊,與他並肩走著:「計劃執行得不錯。」
「什麼時候能開始手術?」
奧德森沒有停下腳步:「把他安頓好,清理一下傷口,確認他體內的原罪沒有繼續擴散之後,就可以開始了。」
「希望你能遵守承諾……」
斯托里不快不慢的跟在他的身旁,思緒短暫地回到了不久前,他和奧德森的對話與交易。
一開始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奇思妙想,是想試著將蠟油塗抹在懷表上,來修復懷表。
結果自然以失敗告終,即便將懷表表面全抹上也沒有任何變化。
「果然不行嗎。」斯托里有些遺憾的嘆了口氣,收起懷表,「看來只能修復活的東西,對死物沒用。」
他沒有在這個結果上停留太久,扭頭看向不遠處還被掛在樹枝上的奧德森,心中已然有了另一個方案。
他用銀天鵝砍斷樹枝,給奧德森餵了血蘋果汁液,將他救了下來。
被血蘋果治癒後,奧德森一睜開眼就看到了斯托里蹲在他旁邊的那張臉。
「你……?你救了我?」
他的聲音里還帶著明顯的虛弱。
「算是吧,你現在能動嗎?」
斯托里十分隨意的給予回應,同時將原本裝著血蘋果汁液,現在已經空了的小瓶子隨手扔在地上。
奧德森撐著地面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腹上正在癒合的傷口,又迅速把目光移回斯托里臉上。
就在斯托里以為他至少要來點對救命之恩的感謝的時候,奧德森卻是帶著一臉的警惕和戒備,對他發起了質問:「你到底是誰?」
斯托里有些無語:「咱就是說,以你的人設,常規流程至少該先對救了你的我表達最基本的感謝吧?」
「就算你再怎麼瞧不上我,我也確實救了你的小命不是?」
奧德森卻沒有理會他的話,而是自顧自的訴說自己發現的疑點:「現在想想,從我們見面開始,你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可疑呢……」
「恰好赫米特拔掉樹枝就會變成那副樣子,然後你就把他帶過來,而他變成那樣後幾乎殺光了診所里的所有人,卻唯獨沒有殺死你,而你還能拿出這種東西來治療我——」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空掉的蘋果汁液瓶子,「這不可能是巧合。」
「我現在嚴重懷疑,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都是你在暗中策劃,你就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
面對如此有理有據的質疑,斯托里眼皮抽了抽:「你想像力可真是有夠豐富的,不過我可沒那個能耐能提前預測到現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情況。」
「況且搞出這個爛攤子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我只是一個恰好路過、又恰好不想死的獵人而已。」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奧德森沒有被他的語氣帶偏,「如果你真的只是一個偶然路過,不想死的人,你現在早該離開這個鎮子了。」
「但你不僅沒走,還救了我,這完全不符合你這個人渣所表現出來的性格,所以你一定另有所圖。」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但氣氛卻在逐漸朝在劍拔弩張的方向發展。
最終還是斯托里率先妥協,乾脆的承認道:「好吧,我確實另有目的。而且不止一個。」
「我本來只是想找你做個手術,解除死神的詛咒。但在看到你和赫米特的誇張的戰鬥和能力後,我便有了其他的想法。」
「第一,我得處理掉赫米特。我和他之間也算是結下樑子了。」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那道還在緩慢移動的黑影,「你和我一起拔了他背上的樹枝,把他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雖然動手的是你,但正如你所說,是我把他帶過來的。」
「而更麻煩的是,那根樹枝現在在我手裡。不管他清醒之後還記得多少,他多半都已經把我算進仇人名單里了。」
他頓了頓,「我可不想以後被這種級別的強敵滿世界追殺。」
奧德森的眉頭猛的皺了起來:「原來那根樹枝是你拿的,我說怎麼在診所里翻了半天找不到。」
斯托里沒有否認的點了點頭,「所以把他解決掉,對我們都有好處。正好你也想救他——咱們目標一致。」
奧德森眉頭緊鎖,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反駁。
「第二,」
見奧德森沒有回答,斯托里索性直接開門見山繼續說道:「你既能打又能治,品行也還說的過去,正好是我現在最需要的人才。」
「所以……我想讓你成為我的同伴。」
奧德森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看斯托里的眼神里多了一種「你怕不是在逗我」的意味。
「你指望我和你這種十惡不赦的傢伙同流合污嗎?」
「對。」
斯托里不以為意的朝街道的方向偏了一下頭:「而且你最好還是快點跟我同流合污吧,不然下面那些人就要被赫米特殺光光了喲。」
奧德森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夜色中,幾根新生的枝條正沿著斷牆緩慢攀升,把一些還在跑動的人捲住、拖走,消失在廢墟深處。
聽到那些逐漸消失的聲音,他不由自主的攥緊了拳頭。
「……你說說你的計劃。」
「先用銀針吸引他的注意,」斯托里蹲下來,在腳下的塵土上畫了幾條線,「讓他用樹枝把自己圍起來,好讓他的防備露出空隙。」
「我會在銀針里混進一些裹著糖漿的巧克力球,枝條刺穿它們的時候,糖漿會附著在樹枝表面。」
「這些糖漿遇到明火就會直接爆炸,由你來點火,把他的耳朵炸聾,最後趁機把樹枝插回去,將赫米特重新封印。」
他說完頓了一下,「當然,如果你覺得這個計劃有不妥之處,也可以提出來。」
奧德森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像是在權衡什麼,片刻後他開口:「最後一步就由我來做吧。」
「就算你這個人渣很大程度上也要擔責,但畢竟是我最後下定決心,自作主張要進行手術。」
「這場鬧劇由我開始,也該由我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