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道蒼白的身影升入暮色,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目光在奧德森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孩子終究是長大了。」
隨後他低下頭,如同目送兒子去往新生活的遲暮老人般感慨道:「我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不過在離開之前……」
他垂下目光,枯瘦的手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眼中帶著明顯的猶豫。
「……要不要把這個還給他呢。」
這裡面裝著的不是別的,正是奧德森的部分靈魂,承載著他不堪回首的記憶往事,也是導致其變成現在這樣誰都想救的性格的主要原因。
可就在這時,他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死神轉過頭,在看到來者的瞬間,他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驚愕:「怎麼可能!?你居然……」
「居然躲在這裡嗎?想不到我們能以這種方式再次見面。」
斯托里居高臨下的看著眼前這個被樹枝貫穿正以奇怪的姿勢卡在牆角的男人,語氣里滿是調侃。
「佛羅里安。」
佛羅里安微微偏過頭,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意:「確實,這可真是有夠巧的……我都躲到這來了,居然還能和您碰上。」
佛羅里安看起來狀態相當糟糕。幾根漆黑的枝條從他腰側和肩胛骨的位置穿出,把他整個人固定在牆壁和地面之間。
他的額頭還在滲血,但說話的語氣倒還算平穩,像已經習慣了這種處境。
「嘖嘖。」斯托里打量著他身上那些枝條分布的走向,「你的運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差啊。」
佛羅里安是徹底沒招了,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擁有了兩個身體結果被這個獵人接二連三的逮捕,整個人都釋懷了:「這樣聊天多少有點不方便,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
「別緊張。雖然我不清楚你和卡森德拉那個你記憶共享到了什麼程度,但只要你能老老實實地把我想知道的東西說出來,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佛羅里安的眼皮跳了一下:「您這語氣聽起來可不像『不會怎麼樣』的意思啊。」
就在他準備開口時,頭頂傳來一陣震動。斯托里抬起頭,看到暮色與夜色交界處的天空上,兩隻形狀奇異的怪物正隔著一段距離對峙。
斯托裡面色陰沉的盯著那隻新來的怪物:「不是,怎麼又來一隻?」
空中,赫米特那被雙手覆蓋的「面部」微微偏轉,像是在辨認什麼,顯然他也沒有第一時間認出這傢伙的真面目。
「你是誰?」
奧德森的聲音透過骨質面具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迴響:「醫治你的人。畢竟,你現在這副樣子,很大程度上是我造成的。」
赫米特聽到這句話,沉默了片刻,像是正在消化這個信息,語氣有些複雜:「……是你啊。」
「你居然沒死?還變成了這副樣子。看來你也發生了某種蛻變,你也被某個存在選中了嗎?」
「這不重要。」
「確實不重要。」赫米特打斷他,「不管怎樣,你和我都是同類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拋出一個提議,「你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帶領眾人,踏上贖罪之路?」
奧德森還沒有回答,幾根漆黑的枝條便從他體內猛地鑽出,刺穿了他的腰腹和肩胛。
赫米特的聲音在同一時刻冷了下來:「開玩笑的,能夠翱翔於天際,給他們降下懲罰的,有我一個就夠了。」
「至於你——還是滾下去成為他們的一員吧。」
然而奧德森沒有墜落。那些刺入他體內的枝條剛一接觸到他的骨甲表面,便有藍色的火焰從傷口邊緣燃起。
枝條像蠟一樣融化、滴落、重新凝固,化作白色的蠟油狀物質填補了那些孔洞。他甚至沒有因此改變懸浮的姿勢。
「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在自說自話啊,赫米特。」奧德森的聲音平穩如常,「不過即便如此,我也會拯救你的。」
赫米特的語氣被點燃了:「自說自話的是你才對吧!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張地要來救我,我根本不會變成這樣!」
「現在我覺得這樣挺好的時候,你又要來擅自改變我的人生!你這個令人火大的庸醫到底是有多自以為是啊!」
奧德森沒有移開目光。「正是因為我害你變成這樣,我才要擔起這份責任。我會把你變回去,即使這違反了你本人的意願,我也不會放棄。」
藍色的火焰從赫米特身體周圍燃起,但這一次,它們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阻擋了,在他身外幾寸處盤旋,始終無法觸及他的身體。
赫米特被徹底激怒了。幾根粗壯的手臂形狀的枝條從他背後暴射而出,整個人朝奧德森的方向撲去。
「那就來試試看啊!你這混球!」
奧德森沒有躲閃,但在赫米特發出怒吼的同時,新的樹枝再次從他體內鑽出。
但藍色火焰在同一瞬間將其融化,溢出的蠟油在他手中匯聚、凝固、延展,形成一柄弧度鋒利的長柄鐮刀。
他毫不退讓的徑直迎向那衝過來的漆黑輪廓。
兩道身影猛地碰撞在一起,發出沉重的聲響,迴蕩在整座小鎮的上空!
碰撞產生的氣流向四周擴散,捲起地面上的灰塵和碎葉。
而那些被黑色枝條貫穿懸在半空的人,在氣流經過時發生了細微的變化——枝條表面開始滲出細小的藍色火苗,像被點燃的燈芯,從根部向尖端緩慢蔓延。
火焰所過之處,枝條沒有燃燒,而是像蠟一樣變軟、融化、滴落,化作一層溫熱的白色蠟油,覆蓋在傷口表面,然後滲入皮肉,撫平了那些被刺穿的孔洞。
那些原本已經停止動彈的身體重新開始起伏。
他們從懸空的高度跌落,摔在石板地上,有的摔得咳嗽不止,還有人癱坐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正在癒合的痕跡,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一次沒有人喊疼,沒有人求救。
一個老人從地上爬起來,他跪伏在地,聲音嘶啞:「謝謝……謝謝您……」
旁邊一個年輕男人跪在倒塌的攤位旁,看著自己那雙已經癒合的雙手,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我該贖罪的……我偷過東西……我騙過人……我都認……我都認……」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那個正在空中那兩個存在確認自己的誠意。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跪在自家門廊前,仰頭望著天空:「求您寬恕我們的孩子……我們已經活了夠久了,但孩子還小……」
他們跪在那些還在融化的枝條殘骸旁邊,雙手合十,仰頭望向天空——望向那道蒼白的、正在與漆黑身影對峙的身影,低聲念著斷斷續續的禱告。
斯托里站在巷口陰影里,把這一切收進眼底。
「這個新來的怪物……不僅和赫米特有過節,還能逆轉生死?這世上居然還有這種對人類友好的原罪怪物?」
原本他是打算砍下佛羅里安的腦袋,直接帶著他的頭離開的,畢竟赫米特的能力過於詭異,條件不明,範圍還大,太容易翻車。
但現在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新怪物剛好克制了這個能力,這讓他有機會在一旁觀戰,收集更多的情報。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被卡在牆角的佛羅里安,他身上那些枝條也在融化,正在一根接一根地脫落。
斯托里順手從懷裡摸出火柴,在佛羅里安面前劃燃。「先待著吧。」
火苗亮起的瞬間,佛羅里安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身體軟了下來。
赫米特低下頭,看到了下方那些正在癒合的人們,聲音猛的拔高:「你在做什麼?你把他們治好了?你剝奪了他們贖罪的權利!你就這麼見不得別人好嗎?奧德森!」
「即便他們有罪,也不該以這種方式被懲罰,不要再執迷不悟了,赫米特。」
奧德森再次舉起那柄由蠟油凝聚而成的鐮刀,朝赫米特劈去。
鐮刀的弧線劃破空氣,卻在距離赫米特還有約一掌寬的位置猛地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鐮刀表面出現了裂紋,然後碎裂,化作細小的蠟塊散落在夜空中。
「你懂個屁!天使大人就是這樣給予我懲罰的!所有人都應該接受這樣的懲罰,才能稱得上是贖罪!」
赫米特背後的枝條再次暴射而出,直接貫穿了奧德森的腹部。
但在枝條穿過那層骨質盔甲的瞬間,藍色火焰已經沿著枝條的表面向上蔓延,將其點燃、融化、化作蠟油。
枝條的前端還在奧德森體內,後半段卻已經開始融解,像是被反向吞沒。
蠟油順著傷口邊緣流入,填補了孔洞,把那道刺穿的痕跡也一併抹平了。
赫米特收回剩餘的枝條,有些不快地「嘖」了一聲,兩人再次拉開距離,隔著半片夜空對峙。
奧德森的火焰無法繞過那層透明的防護接觸到赫米特本人,赫米特的枝條一旦離開防護範圍就會被藍色火焰融化,變成奧德森用來治癒自身的材料。
他們誰也奈何不了誰,像兩頭被關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困獸,每一次進攻都在重複前一次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