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皇宮深處的偏殿內,斯諾處理完手頭最緊急的事務後,屏退了所有侍從。
獨自一人時,他從貼身的內袋裡,取出了那個由「瑪奇格爾」給予的、外觀平平無奇的硬紙板火柴盒。觸手冰涼,卻仿佛帶著千斤重量。
他沒有猶豫,抽出一根火柴,在粗糙的磷面上輕輕一划。
嗤啦。
微小的火苗燃起,散發出溫暖而略顯虛幻的光芒。
斯諾凝視著那簇火焰,意識如同被輕柔的水流包裹、拖拽,瞬間脫離了現實沉重的軀殼。
……
再次睜眼,他已身處那熟悉的、昏暗的老式劇院。只是這一次,舞台上空無一人,只有那面泛黃的幕布靜靜垂掛。
賣火柴的小女孩瑪奇格爾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背對著他,小小的身影在空曠的劇院裡顯得格外孤寂。她似乎知道斯諾來了,頭也不回,只是用那平淡無波的稚嫩嗓音說:「坐。」
斯諾沉默地走到座位坐下,他剛坐穩,舞台上的放映機便自動嗡嗡運轉起來,一束光柱投射在幕布上。
畫面開始播放,正是他當初在皇后面前點燃火柴,將她的意識拖入這個幻境的那一幕回放。
幕布上的影像清晰得纖毫畢現,他看到幻境中的自己手持火柴,對端坐於王座、眼神充滿渴望與一絲疑慮的皇后說道:「母后,此物……據古老傳說,能映照並實現點燃者內心最深切的渴望。」
然後,「自己」劃燃了火柴。
在火光亮起的瞬間,幻境中「斯諾」那張覆蓋著猙獰樹根的左臉,如同被溫暖的陽光拂過,樹根軟化、消退、融入皮膚,疤痕撫平,膚色變得均勻……轉眼間,呈現在皇后面前的,是一張完整、英俊、帶著堅毅與忠誠氣息的年輕男子的面容。
那是斯諾內心深處,連自己都不敢清晰勾勒的、關於「正常」與「被接納」的最深渴望的投射。
皇后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似乎都停滯了。她死死盯著斯諾那張變得「完美」的臉,眼中的疑慮被巨大的震撼和無法置信的狂喜取代。
「給……給我!」她幾乎是失態地從王座上微微起身,伸出手,聲音帶著顫抖。
「斯諾」恭敬地將火柴盒呈上。皇后顫抖著手指,抽出一根,學著樣子猛地一划!
嗤——火苗跳躍。
她閉上眼,仿佛在內心最深處許下誓言,然後,將燃燒的火柴湊近自己面前。
火光映照著她絕世卻因常年嫉妒與扭曲而略顯僵硬陰鬱的容顏。
下一刻,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並非誇張的變形,而是時光倒流般的柔和調整——眉宇間沉積的戾氣悄然消散,肌膚煥發出青春獨有的瑩潤光澤,連那頭黑髮都似乎變得更加柔亮順滑……
白雪皇后似乎感覺到了變化,她猛地睜開眼,眼中充滿了急切與惶恐。
她手忙腳亂地四下尋找,甚至等不及侍從,自己從王座旁抓起一面鑲嵌著寶石的華貴手鏡,迫不及待地舉到面前。
鏡中映出的,是一張久違的、連她自己都幾乎遺忘的、純淨無瑕、驚心動魄的美麗臉龐。
不再是那個依靠黑暗力量維持、美艷卻帶著戾氣的女王。那張臉……肌膚勝雪,唇紅如血,黑髮如瀑,眼眸清澈如同林間小鹿——那是她還在被稱為「白雪公主」時,最純淨、最無暇、被魔鏡都承認是「世上最美」的容顏!
時間仿佛凝固了。
她呆呆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睛一眨不眨。然後,大顆大顆的、晶瑩剔透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她那雙恢復清澈的眼眸中滾落,沿著光滑的臉頰滑下。
啪嗒。
手鏡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鏡子的碎片映出無數個哭泣的美麗倒影。
她自己也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緩緩地從高高的王座上滑落下來,跌坐在台階上,雙手捂住臉,肩膀輕輕顫抖,發出壓抑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混雜著無盡悔恨的嗚咽。
「母后!您怎麼了?!」幻境中的「斯諾」臉色大變,急忙上前,單膝跪地,想要攙扶她,語氣充滿了真實的驚慌。
然而,下一幕,讓現實劇院中觀看的斯諾徹底僵住了。
滑落在地的「皇后」——那個恢復了白雪公主容貌的女子——突然放下了捂臉的手,淚眼婆娑地抬起頭,看向了近在咫尺、一臉焦急的「斯諾」。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斯諾在真實生命中從未經歷過、甚至不敢想像的動作——
她伸出雙臂,一把將跪在面前的「斯諾」緊緊摟入了懷中!那擁抱用力而顫抖,充滿了失而復得般的激動和後怕。
「斯諾……我親愛的兒子……」她把臉埋在他的肩頭,聲音哽咽,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母親」的柔軟和清晰的愛意,「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一個……這麼棒……這麼完美的禮物……一個如此美麗的……奇蹟……」
真實的斯諾,在劇院的座椅上,如遭雷擊,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心臟被攥緊般的悸痛。他的右眼死死盯著幕布,左半邊臉上的樹根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幻境中,「斯諾」顯然也愣住了,身體僵硬,不知所措,只能被動地被母親抱著。他的聲音乾澀:「母后……您……您別這樣……這、這只是……」
「不,不只是這樣!」 「皇后」打斷了他,稍稍鬆開懷抱,雙手捧住「斯諾」的臉,淚眼朦朧卻無比認真地凝視著他,「看著我的眼睛,斯諾。看著我。」
「斯諾」被迫與她對視。在那雙恢復了純淨美麗的眼眸中,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真摯情感——愧疚、憐愛、喜悅,還有深切的歉意。
「對不起……我的孩子……對不起……」她的眼淚再次湧出,「這些年……我竟然那樣對你……用那麼冰冷的目光看著你,用那麼殘忍的話語傷害你,忽視你的痛苦,將你的忠誠視為理所當然……我……我被那張可憎的皮囊和內心的毒蛇蒙蔽了雙眼和心靈……我……我是個多麼不稱職、多麼可怕的母親啊……」
她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鑿子,一下下敲在斯諾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請您……別這麼說……」幻境中的「斯諾」聲音沙啞,眼眶也開始發紅。
「你能……原諒我嗎?斯諾?」
白雪公主近乎哀求地看著他,「給我一個機會……一個彌補的機會……讓我們重新開始,像真正的母子那樣……好嗎?」
幻境中的「斯諾」看著母親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淚水、深切的自責和卑微的懇求,眼淚也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用力地點了點頭,回抱住了母親。
「我……我從未真的恨過您,母后……我一直……一直渴望您能這樣看著我……」
母子二人在冰冷王座的台階下相擁而泣,畫面充滿了扭曲的溫情與悲傷。
劇院裡,現實中的斯諾緩緩閉上了僅存的右眼,胸膛劇烈起伏,手指深深掐進了座椅的扶手。巨大的情感衝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當一個人的外在被扭轉回她最初「純潔」的狀態時,連帶著,她內心某些被污染、被扭曲的部分,也真的被「淨化」或「喚醒」了?
「一個人的容貌改變……原來真的能……改變她的『內在』嗎?」 斯諾在心中茫然地自問。
如果……如果母親當初沒有遭遇那些,沒有變成皇后,她會不會……真的是一個溫柔的母親?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得到那份夢寐以求的親情?
瑪奇格爾平淡的聲音在空曠的劇院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感想如何?」
斯諾猛地睜開眼,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翻騰的心緒。他看向小女孩的背影,聲音有些沙啞:「幻境……效果很好。她……沉浸得很深。」
「不只是沉浸。」瑪奇格爾轉過頭,金色的髮絲下,那雙大眼睛裡沒有什麼情緒,卻仿佛能看穿人心,「她在『那個狀態』下流露出的部分情感是有真實的成分。畢竟,幻境只是鏡子,映照的是她靈魂深處可能連她自己都遺忘或壓抑的碎片。『白雪公主』時期的她,嫉妒之心尚未徹底吞噬一切。」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這不改變本質,一旦脫離幻境,回到被『嫉妒』原罪徹底融合的現實中,現在的她,依然是那個皇后,幻境中的淚水,救不了現實中的任何人。」
斯諾沉默了。他明白瑪奇格爾的意思。那片刻的「真實」再動人,也只是建立在虛幻基礎上的海市蜃樓。沉溺其中,只會讓自己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