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強忍著掌心不斷傳來的、真實而尖銳的刺痛,這疼痛在此刻反而成了錨定現實的唯一坐標。
他看著眼前陷入狂暴邊緣、雙眼泛紅的小紅帽,大腦飛速運轉。
既然這座城鎮能滿足一切需求,甚至能從口袋憑空變出錢財,那麼……他能否主動通過需求,來獲取真正有用的東西?
他回想起糖果女巫留下的遺產——那些能有效安撫小紅帽躁動的特殊糖果。
不再猶豫,斯托里閉上眼睛,努力驅散掌心的疼痛和周圍的喧囂,將全部精神集中在回憶上:那枚糖果獨特的形狀、色澤,散發出的那種並非單純甜膩、而是帶著溫暖安寧氣息的奇妙感覺……
「我需要糖果,」他猛地睜開眼,對著空氣,也對著周圍那些笑容完美的居民,清晰而堅定地陳述,「能帶來平靜和幸福的糖果,像……她做的那種。」
他的要求很模糊,但意圖極其明確。
幾乎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離他最近的一個、穿著糕點師圍裙、笑容可掬的居民,動作沒有絲毫遲滯,像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琉璃罐。
罐子裡,裝著幾顆流光溢彩、散發著安寧氣息的熟悉糖果——與記憶中糖果女巫的手筆一般無二。
斯托里抓起一把淡金色的糖果,奮力朝小紅帽的方向扔去!
糖果在空中劃出弧線
小紅帽先是一愣,鼻翼快速抽動,隨即,那狂暴的紅色從她眼中迅速褪去,被一種熟悉的渴望取代。
幾乎是閃電般抬手,精準地接住了糖果,看也沒看就塞進了嘴裡。
咀嚼,吞咽。
她急促的呼吸平復下來,緊繃的肩膀放鬆,尾巴的狂躁擺動也變成了緩慢的輕搖。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斯托里。
那雙恢復了更多人性的眼睛裡,翻滾著被欺騙後的憤怒餘燼,對自身失控的茫然,一種無法言喻的依賴以及孩童般無處發泄的巨大委屈。
她看到斯托里血流不止的手,喉嚨里發出混合著嗚咽和警告的咕嚕聲,沾滿木屑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那些依舊在圍攏、笑容不曾改變分毫的居民們。
那姿態,像是在控訴這些「東西」的惡意,又像是在向斯托里——此刻她唯一能辨識的「真實」——尋求保護和解釋。
就在這時,斯托里感覺到身邊光影微微扭曲,他轉過頭,看到一位年輕的女性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她有著溫和的眉眼和靈巧的雙手,正是他記憶中,糖果女巫呈現出「年輕外婆」面貌時的樣子。
「外婆……?」小紅帽也看到了她,又下意識地喃喃,但語氣充滿了不確定和警惕,並沒有像之前那樣被吸引。
「不,莉特爾,她不是。」
斯托里沉聲道,目光鎖定了這個幻影。
他直接發問,指向周圍的一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地方的本質是什麼?」
年輕的「糖果女巫」輕輕笑了,那笑聲空靈,仿佛帶著回音:「你問我?我不過是你因為『想要見到一個能解答疑問的知情人』這個念頭,結合你記憶中對『我』的印象,而被此地規則臨時塑造出來的一個幻影罷了,一個更符合你當下需求的解說員。」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能穿透斯托里強自鎮定的外表。
「你自己心裡,早已經清楚答案了,不是嗎,獵人?」
獵人聽完沉默片刻,像是下定決心了一樣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那個童話故事的名字。
「賣火柴的小女孩……」
「沒錯。」
「糖果女巫」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她繼續娓娓道來,聲音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童話:
「你們現在所看到的,這座城鎮的一切都是『她』劃亮火柴時,所渴望看到的景象啊……溫暖、飽足、無憂無慮,所有願望都被滿足的天堂,在冰冷與絕望的黑暗中,所迸發出的幻夢。」
「當你們在遠處「看見」被點亮的『火柴』的那一刻,渴望溫暖、食物、安全的心念,就已經成為了引線,將你們的意識拉入了這場盛大的、人為定製的『美夢』之中。」
她抬起手,仿佛在撫摸空氣中無形的帷幕:「無盡的佳肴、唾手可得的財富、沒有痛苦的安寧、甚至是你記憶中渴望再見的面孔……」
「都如同那故事裡,小女孩在每一次擦亮火柴時看到的幻景一樣:烤鵝、聖誕樹、溫暖的壁爐、逝去的祖母……從最基礎的物質飽足,到撫慰心靈的親情幻影,層層遞進,滿足一切深藏的渴望,編織一個絕不願醒來的『美好天堂』。」
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憐憫:「然而,幻夢總有盡頭,火柴會燃盡。」
「故事裡的小女孩,在極致美好的幻覺中……迎來了現實的冰冷死亡,而正如童話里的這個結局一樣。」
她的笑容染上一絲諷刺的意味,「沉溺於火柴光影的人,在現實維度——那片真實、寒冷、危機四伏的森林裡——他們的軀殼,恐怕正悄然滑向死亡的邊緣,醒來便意味著直面血肉的冰冷終結。」
「不過嘛…」她話鋒一轉,意味深長地打量著斯托里,「這對你而言,似乎並非不可接受的代價,對吧?畢竟,你擁有一次次重來的『特權』,所以我很好奇……」
她的語氣忽然摻入了一絲真切的好奇,像是在代替這座城鎮,或某個更深層的意志和斯托里對話。
她向前微微傾身,那雙與糖果女巫一模一樣的眼睛直視著斯托里,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如千鈞:
「面對這樣一個幾乎完美復刻了你內心深處渴望、給予你無限滿足、隔絕一切痛苦與殘酷的永恆幻夢……你就真的……沒有一絲留戀嗎?」
「就沒有哪怕一個瞬間,想過放棄外面那個冰冷、血腥、謎團重重、充滿痛苦的『現實』,心甘情願地留在這片為你打造的『美好』之中,長睡不醒?」
這個問題尖銳地刺向斯托里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是的,這裡有食物,安全,沒有傷痛,甚至能喚回記憶中的面孔。
現實給了他什麼?只有傷痕、飢餓、死亡、和一個需要他時刻警惕的「怪物」少女。
然而,斯托里緩緩抬起了自己仍在滲血的手掌。
真實的刺痛是如此清晰,他又按了按懷中那塊冰冷的懷表——那是另一個「幻覺」留給他的、帶著劇痛和哀傷的「真實」之物。
他抬起頭,眼神中的迷茫和動搖逐漸被堅毅與決心所取代。
他看向那個年輕的「糖果女巫」幻影,嘴角甚至扯起一個略帶譏誚的弧度。
「留戀?也許吧……在最疲憊、最絕望的時候,誰不曾渴望過一個沒有痛苦的避風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笑容完美、卻空洞如人偶的居民,最終回到「糖果女巫」臉上。
「但很遺憾,某個獨眼的裁縫,幾周前才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訴過我一個道理:真正的『活著』,是去感受每一口呼吸的重量,無論那是帶著血腥味的空氣,還是摻雜了灰塵的晨風;是去承擔每一次選擇帶來的後果,無論是傷口的疼痛,還是自己的責任;是去觸碰那些粗糙的、不完美的、卻無比真實的紋理——就像我掌心的這些碎片帶來的痛楚。」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個虛假繁華的街道上顯得異常堅定。
「而這裡……」他搖了搖頭,「這裡的一切都太『輕』了,沒有代價的獲得,沒有風險的滿足,甚至連『痛苦』都被溫柔地抹去。」
「這不過是一個精緻無比、卻抽走了所有骨頭的夢,一場華麗而漫長的麻醉。」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況且,即便在這美夢裡,我也沒找到任何值得我永遠留戀的東西……」
「而外面就算是地獄……」
他最後總結,目光投向不遠處正小心翼翼看著他、等待他指令的莉特爾。
「那也是屬於我的、需要我去面對和開拓的地獄,而不是一個……別人編織的、甜美的玻璃籠子。」
「糖果女巫」的幻影靜靜地聽完,臉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中似乎多了一絲屬於真正的糖果女巫的讚賞,儘管她自稱只是幻覺。
「很好的答案,獵人……那麼你要如何逃出這裡呢?」
話音剛落,周遭過度飽和的色彩明顯地波動、黯淡了一瞬,像信號不穩的屏幕。
居民們臉上那永恆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難以彌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