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的後半夜,疲憊和連日的精神緊繃終於壓倒了斯托里的意志。
篝火早已熄滅,只余灰燼中幾點暗紅的餘燼。
他背靠冰冷的岩壁,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雖然大腦深處仍在尖聲警告,但身體卻背叛了他,滑入了不受控制的黑暗。
沒有夢,只有一片深沉、無夢的虛無,仿佛連意識本身都被短暫地擦除了。
然後,是光線。
溫暖、明亮、帶著煙火氣的光線,透過眼皮刺激著他的視網膜。
還有聲音。
鼎沸的人聲、歡快的音樂、鍋鏟碰撞的脆響、油脂煎炸的滋啦聲、小販熱情的吆喝、孩童的嬉笑……一股腦地湧進他的耳朵。
與之相伴的,是濃郁到化不開的、各種食物香氣混合的洪流:烤肉的焦香、熱麵包的麥甜、蜂蜜的醇厚、香料的辛烈、糖漿的粘膩、水果的清新……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具有實感的、甜美的網,將他瞬間包裹。
斯托里猛地睜開眼,瞬間的眩暈和恍惚讓他差點從坐著的長椅上滑下去。
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條乾淨整潔、鋪著鵝卵石的街道旁的一張鑄鐵雕花長椅上。
陽光明媚得刺眼,天空是罕見的、不帶一絲陰霾的蔚藍。
街道兩旁是色彩明快、造型各異的店鋪,旗幟飄揚,櫥窗里陳列著琳琅滿目的商品。
行人摩肩接踵,穿著體面或至少整潔,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彼此高聲談笑。
一派繁榮、安寧、近乎童話般的市集景象。
但他身上的獵裝不見了,換上了一套雖然有些陳舊但乾淨舒適的粗布衣褲。
更重要的是——他所有的武器、行囊、包括那本糖果魔法手冊和糖果槍,全都不見了!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他騰地站起,目光急切地掃視四周。
然後,他看到了小紅帽。
就在不遠處一個賣烤香腸和蜜汁肋排的巨大攤位前,小紅帽正蹲在一張矮桌旁,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空盤子和骨頭。
她雙手各抓著一根油光鋥亮、比她手臂還粗的烤肋排,正啃得滿嘴流油,臉頰鼓鼓的,尾巴在身後快活地搖成了扇形,耳朵也愜意地抖動著。
她身上的紅斗篷和其他衣物也被換成了一條乾淨但略顯花哨的裙子,頭上甚至還戴了個可笑的、綴著假花的軟帽,遮住了狼耳。
「莉特爾!」斯托里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小紅帽抬起頭,嘴角還掛著醬汁,眼神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滿足後的慵懶。「獵人?好吃!」她舉起手裡啃了一半的肋排,想遞給他,「給你!甜的!肉多!」
斯托里沒接,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攤位後面那個胖乎乎的、繫著白圍裙、笑容可掬的攤主,又看向周圍那些對小紅帽驚人的食量和狼尾視若無睹、依舊談笑風生的居民。
這一切都假得令人作嘔。
「我們走!」
他壓低聲音,想強行把小紅帽從桌邊拉開。
「哎呀,這位先生,別著急嘛!」烤肋排的攤主笑眯眯地開口,聲音洪亮圓潤,「小姑娘吃得正開心呢!今天的肋排用了上等蜂蜜和獨家香料,烤了整整一晚上,保准回味無窮!您也來點?算您便宜!」
「不了,謝謝。」
斯托里硬邦邦地回絕,手上加力,小紅帽有些不情願,但看到獵人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色,還是順從地放下骨頭,舔了舔手指,站了起來。
斯托里拉著她,迅速退到街邊相對人少的地方,大腦飛速運轉。
幻境?夢境?還是某種高階的空間置換魔法?目的是什麼?困住他們?還是……像捕蠅草一樣,用「甜美」作為誘餌?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觀察。
街道兩旁的店鋪販賣的東西五花八門,從新鮮果蔬、肉食、烘焙點心,到衣物、工具、書籍,甚至……武器店!
那是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店鋪,櫥窗里陳列著幾把保養良好的燧發手槍、長管火銃,甚至還有幾把裝飾華麗的佩劍,店鋪招牌上畫著交叉的火槍和齒輪。
斯托里心中一動。
他鬆開小紅帽,叮囑道:「在這裡站著,不准再吃任何東西,不准跟任何人走。等我回來。」
小紅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睛卻還忍不住瞟向旁邊一個正在製作巨大棉花糖的小攤。
斯托里深吸一口氣,走向那家武器店。門上的銅鈴隨著他推門發出一串清脆的叮噹聲。
店內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槍油、金屬和皮革的味道。
一個戴著單邊眼鏡、頭髮花白、穿著馬甲的老者正在櫃檯後擦拭一把手槍的部件。
「歡迎光臨,先生,看看有什麼需要的?自衛、狩獵、還是收藏?」
老者抬起頭,笑容和外面那些居民一樣,標準而熱情,但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似乎格外……平靜,甚至有些空洞。
斯托里沒有廢話,直接指向櫥窗里一把看起來最普通、但做工紮實的燧發手槍:「那把,多少錢?還有配套的火藥、彈丸和燧石。」
老者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笑容不變:「啊, 『灰鴉』型號,可靠的老夥計。誠惠,十五個金幣,配套的彈藥包,五個金幣。」
二十個金幣,這在正常情況下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我沒有錢。」
斯托里直截了當地說,同時仔細觀察老者的反應。
老者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沒聽到他的話,或者早已預料。
「您當然有,先生,請您摸摸自己的口袋。」
斯托里皺眉,下意識地將手伸進粗布外套的口袋——
然而,指尖傳來的卻是冰冷、堅硬、圓潤的觸感。
他掏出來一看,掌心赫然是幾枚鑄造精美、閃爍著誘人金光的錢幣,以及兩三顆切割粗糙但色澤剔透的寶石!
「您看,您明明是一位富有的紳士。」
老者的笑容加深了,伸手接過金幣和寶石,動作嫻熟地掂量、檢查,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正好二十金幣的價值,『灰鴉』和配套彈藥是您的了。」
他將手槍、一個皮質彈藥包和一盒燧石推到斯托裡面前。
斯托里看著那些金燦燦的貨幣和寶石在自己手中消失,又看著櫃檯上的武器,心中沒有絲毫獲得武器的喜悅,只有更深的警惕和荒謬感。
他拿起手槍,入手沉甸甸的,金屬冰涼,木質槍柄的紋理真實。
他熟練地打開擊錘檢查燧石,又倒出一點火藥在掌心嗅聞——氣味、質感都毫無破綻,彈丸是標準的鉛質。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為了迎合他的「需要」而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付了「錢」,拿到了「武器」,那麼這武器的實際「效用」呢?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他沒有立刻離開店鋪,而是當著老者的面,開始填裝手槍。
老者在櫃檯後靜靜地看著,臉上依舊掛著那永恆不變的微笑,沒有阻止,也沒有好奇。
斯托里將適量的火藥倒入槍管,用推彈杆壓實,然後放入一顆鉛彈,再次壓實。
最後,他在擊錘的夾口處換上一片新的燧石,將擊錘扳至待擊發狀態。
整個動作流暢而迅速,仿佛練習了千百遍,下一個瞬間,他將槍口對準老者猛地扣下板機!
咔噠。
預想中的震耳槍響、火光硝煙、後坐力……全都沒有。
只有擊錘落下時,燧石撞擊鋼砧發出的、清脆卻無力的「咔噠」聲。
槍口靜悄悄的,仿佛剛才填裝的一切都是幻覺。
啞火?不,不可能,他填裝的過程沒有錯誤,火藥是乾燥的,燧石是新的。
他迅速退開擊錘,檢查槍膛——火藥和彈丸依舊好好地待在原地。
他再次扳起擊錘,瞄準,扣動。
咔噠。
依舊只有空響。
一次,兩次,三次……他快速重複著擊發動作,每一次都只有那聲孤零零的「咔噠」。
這把槍,在這個「城鎮」里,根本無法發射,如同一件精美的模型。
斯托里的心沉到了谷底,冷汗徹底浸透了他的衣衫。
這個甜美的牢籠,不僅提供虛假的滿足,還剝奪了反抗和逃離的最極端手段。
它要將你困在這裡,用「美好」慢慢消化你。
老者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怎麼了,先生?是對『灰鴉』不滿意嗎?本店還有其他型號,或許更合您的手感。」
斯托里猛地轉頭,死死盯住老者那張微笑的臉。
那笑容此刻看起來無比恐怖,像是畫在面具上的固定表情。
他忽地把槍扔出,砸向老者面門。
就在槍身即將觸及老者鼻尖的瞬間——
它停住了。
毫無徵兆地,違反了所有物理定律,靜止在半空中,距離老者微笑的臉只有不到一寸。
仿佛有一堵看不見的、絕對柔韌的牆壁,擋在了那裡。
下一秒斯托里單手撐住櫃檯邊緣,一個利落的翻身,直接躍進了櫃檯後面,然後用手狠狠掐向老者的脖子!
他要扼斷這虛假的喉嚨!他要看看這完美的表象之下,到底藏著什麼!
手指觸碰到了老者頸部的皮膚,溫熱,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鬆弛感。
然而,當斯托里試圖收攏五指,施加足以致命的壓力時——
他的手指,用不上力了。
不是肌肉無力,也不是被阻擋。
而是一種更詭異的感覺:他的大腦明明發出了「用力掐緊」的指令,神經將信號傳遞到手臂、手掌、指尖……但就在力量即將爆發的前一瞬,仿佛有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抹去了他動作中的「傷害意圖」。
他的手指就那樣僵硬地扣在老者的脖子上,保持著發力的姿勢,卻如同在輕輕撫摸。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顫抖,青筋在手背暴起,但施加在老者脖頸上的壓力,卻微弱得連讓那鬆弛的皮膚凹陷都做不到。
老者依舊微笑著,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好讓斯托里的「手」放得更舒服些,他甚至還抬手輕輕拍了拍斯托里緊繃的手臂,如同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客人,您累了嗎?需要一杯熱茶嗎?」
這個地方……不僅剝奪了武器的傷害力,甚至連他自身的「傷害能力」都徹底剝奪了!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老者那張可怖的笑臉,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武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