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凝固了。
斯托里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那隻沾滿血污和罪惡的小手,緩緩伸向人偶掌中那些閃爍著微光的淨化糖果。
指尖觸碰。
小紅帽捏起一顆糖果,歪著頭,用著好奇的目光仔細打量著這顆與之前吞噬的「罪孽糖果」截然不同的東西。
然後,她緩緩地將糖果送入了口中。
一秒,兩秒…
她咀嚼了一下。
下一個瞬間,她整個身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眼中那狂暴的猩紅和冰冷的飢餓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雖然依舊不像正常人類,卻恢復成了一種近乎懵懂的、孩童般的純淨。
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恐怖氣息也迅速內斂、平息。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個冰冷的金屬人偶,忽然伸出雙臂,將其緊緊地抱在了懷裡,如同一個找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甚至用自己的臉頰親昵地、依賴地蹭著人偶冰冷的金屬腦袋,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雖然依舊不會說話,行為也顯得有些異常,但至少…那致命的攻擊性和瘋狂的憎恨消失了。
她變得…安分下來了。
「呼——」
斯托里直到這時,才將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濁氣長長地吁了出來。
全身緊繃的肌肉瞬間放鬆,帶來的後果是排山倒海般的劇痛和疲憊瞬間將他淹沒。
他再也支撐不住,直接向後癱倒在地上,仰面望著天花板,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彈。
成功了…暫時…
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品嘗,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無力感便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手臂報廢,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內臟可能還在出血,失血帶來的眩暈一陣陣襲來。
就在他幾乎要昏睡過去的時候——
「嗷嗚——!!!!!!!」
恐怖的狂暴狼嚎,如同實質的音波炮般,穿透了層層泥土和岩石的阻隔,狠狠地轟入了地下室!甚至連地面都微微震動起來!
這聲嚎叫中蘊含的力量、飢餓感和暴虐氣息,遠超之前任何一次!仿佛有一頭足以撼動山嶽、吞噬天地的巨獸正在森林中宣告著自己的完全甦醒!
大灰狼!
它拿回了它的胃,並且在這段時間裡毫無節制地大肆吞噬自己的子嗣,它的力量已經恢復並且增長到了一個難以想像的恐怖程度!
斯托里躺在地上,甚至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外面是一個強化+999的最終BOSS。
身邊是一個剛剛安撫下來的、狀態極不穩定的未知定時炸彈。
自己是個全身殘疾、瀕臨昏迷的殘血玩家。
心好累。
前所未有的絕望席捲了他的腦海。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要不就這樣躺平等死算了,反正還能讀檔」的擺爛念頭。
但獵人骨子裡那點不服輸的執拗,或者說對「死亡」本身的厭惡,最終還是讓他強行驅散了這危險的念頭。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旁邊抱著人偶、似乎沉浸在某種簡單快樂中的小紅帽。
她現在…算是一個戰力嗎?一個能控制住的戰力?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敢輕易試探。
當務之急,是處理自己的傷勢,然後…想辦法活下去,在這個地獄難度的副本里,多活一秒,或許就能多找到一絲破局的希望。
他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左手,顫抖著伸向腰間的急救包——那裡還有獵人留下的針線和一些止血藥粉。
至少,先把血止住,把最致命的傷口處理一下。
至於之後怎麼辦…
聽著外面那仿佛近在咫尺的、令人靈魂戰慄的恐怖狼嚎。
走一步看一步吧。
這操蛋的童話世界。
「他媽的…」 他低聲咒罵著,艱難地在背包里摸索出那個用油紙包裹的小袋,打開,裡面是些墨綠色、扭曲的乾枯葉片,但他沒有水,也沒有時間慢慢處理。
他直接扯下一塊煙紙,顫抖著將那些乾草藥搓碎,捲成一支粗糙的、看起來就很不妙的香菸。
然後,他掙扎著挪到牆邊那盞還在燃燒的、散發著怪味的實驗煤油燈旁,將菸捲湊近火焰點燃。
深吸一口——
「咳!咳咳咳!」 辛辣刺激、混合著難以形容的苦澀濃煙瞬間灌入肺葉,嗆得他眼淚直流,幾乎要窒息!但緊隨其後的,是一股爆炸般的、灼熱的洪流順著血管沖向四肢百骸!
大腦仿佛被強行注入了一針高純度腎上腺素,眩暈和疲憊感被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正常的、近乎癲狂的清醒和亢奮!
全身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不少,充滿力量感的錯覺湧入大腦。心臟瘋狂跳動,視野變得異常清晰,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這玩意效果猛得嚇人,但也絕對是在透支生命。
沒時間管副作用了!斯托里趁著藥效,立刻對那個還被小紅帽抱在懷裡的金屬人偶下令:「死老太婆!過來幫我包紮!」
咔噠咔噠!
金屬人偶立刻從小紅帽懷裡掙脫出來,以快得出現殘影的速度衝到斯托里身邊。小紅帽有些不舍地哼唧了一聲,但沒阻止。
它的小巧金屬手指靈活得不可思議,迅速打開斯托里的急救包,取出繃帶、夾板和針線。
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效率進行縫合、上藥、纏繞繃帶!整個過程快如閃電,毫無舒適度可言,但極其有效,出血很快就被止住了,斷裂的肋骨也被暫時固定。
做完這一切,人偶退回小紅帽身邊,再次被她開心地抱住蹭蹭。
斯托里靠著牆壁,感受著藥效支撐起的虛假力量和身體內部真實的虛弱感,稍微鬆了口氣。
至少暫時死不了了。
就在這時,外婆的靈魂,又一次傳遞出了意念:
「…還有一個…更快恢復…並獲得力量的方法…」
「…喝下…那孩子的血…」
「…她奪取了…狼心的力量…雖然不完全…但她的血…同樣蘊含著…不死的特性…」
「…讓你成為…她的『子嗣』…共享部分…恢復力甚至……」
「打住!」 斯托里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語氣冰冷而厭惡,「變成那種噁心的、被欲望驅動的怪物?想都別想!我寧願死了重開。」
讓他喝血變成怪物,尤其是變成這個狀態不明的小紅帽的「子嗣」,這觸及了他的底線。
他寧願繼續用這殘破的身體去搏命。
外婆的意念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沒再堅持。
斯托里喘著氣,看著旁邊抱著人偶、一臉「天真無邪」的小紅帽,又問了一個關鍵問題:「老太婆,現在…我能命令她…破壞掉她自己胸口裡的那顆狼心嗎?」
如果能讓小紅帽自己挖出狼心,那一切就都結束了。
「…很難…」 外婆的意念回應道,「…狼心與她初步融合…已經成了她力量的源泉…甚至可以說是…新的『心臟』…」
「…生物的自我保護本能…是最深層的指令…不是那麼容易…用簡單命令覆蓋的…」
「…而且…也沒必要了…」
「沒必要?」斯托里皺眉。
「…狼心…一旦被取出…與原主人的聯繫…就基本切斷了…」
「…大灰狼拿回它的胃之後…只要不斷吞噬…它就能…以自身的暴食原罪為核心…重新為自己…『再生』出一顆…全新的、更強大的心臟…」
「…那顆舊的…留在莉特爾體內的…更像是一個…無主的能量源…」
「…毀了它…除了讓莉特爾失去力量…可能再次失控…甚至死亡…並沒有太大意義…」
「…真正的源頭…始終是外面那頭…不斷吞噬變強的畜生…」
斯托里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果然沒這種好事,終極目標還是得幹掉正主。
他強迫自己站起來,藥效還在,但身體依舊沉重,他活動了一下被簡單固定的右臂,劇痛傳來,但至少能稍微動一動了。
「好吧…那就按獵人的方式來。」斯托里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專注,如同進入狩獵狀態的野獸。
他看向小紅帽。
「聽著,」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外面…有一個很大的、很壞的…『狼』,它想傷害你,搶走你懷裡的『玩具』。」
小紅帽抱著人偶的手臂緊了緊,臉上露出警惕和不高興的表情。
「我們需要…打敗它。」
斯托里繼續用簡單的詞彙引導,「你…很厲害,你去吸引它的注意,和它打,我…會幫你,從遠處攻擊它。」
他不確定小紅帽能理解多少,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計劃。
融合了狼心、吞噬了罪孽糖果和神父屍體的小紅帽,無疑是目前唯一能正面牽制甚至傷害到大灰狼的存在。
而她體內那顆狼心殘留的氣息,也必然會使她成為大灰狼優先攻擊的目標——對於大灰狼來說,那或許就像是自己丟失的一部分力量,充滿了誘惑和吞噬的欲望。
完美的誘餌。
斯托里不再停留,他需要更好的武器。他艱難地爬上階梯,回到地面的糖果屋廢墟。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小鎮邊緣,到處是屍體和廢墟,倖存下來的鎮民們正在麻木地收殮死者,哭泣聲不絕於耳。
格魯姆還活著,拖著一條傷腿,正在幫助包紮傷員。
他看到斯托里活著回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複雜。
「獵人…你…」
「長弓。」 斯托里言簡意賅,聲音因為草藥和傷勢而沙啞異常,「你們鎮子裡最好的長弓,還有箭,給我。」
格魯姆看著他那慘烈的狀態,沒有多問,只是指了指教堂方向:「老威廉…我們最好的獵戶…他死了…他的弓應該還在教堂門廊…」
斯托里點點頭,迅速來到教堂門廊,果然找到了一把保養得相當不錯的硬木長弓。
他試了試弓弦,力度足夠。
他沒有理會倖存者們投來的或恐懼、或祈求、或麻木的目光,拿起弓箭,轉身再次沒入森林。
他選擇了一個距離糖果屋廢墟不遠、但又足夠隱蔽的高地,這裡視野良好,可以俯瞰廢墟前的一大片空地。
他再次深吸一口那刺激性極強的草藥煙,壓下身體的顫抖,緩緩拉開弓弦,搭上一支箭,肌肉因為用力而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鎖定了下方的廢墟。
然後,他對跟來的、依舊抱著人偶的小紅帽,發出了最後的指令:
「去吧,把它引過來。然後…撕碎它。」
小紅帽歪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懷裡的人偶,似乎理解了「戰鬥」和「保護玩具」的含義。
她那雙純淨又詭異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光芒。
她放下人偶,小小的紅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廢墟中心的空地,然後,爆發出了一股混合著糖果、原罪的強大氣息!
幾乎就在同時——
「吼——!!!!!」
森林深處,那恐怖的存在立刻被這股同源而又陌生的氣息所吸引!飢餓的嚎叫如同颶風般席捲而來!
大地開始震動!樹木紛紛倒伏!一個龐大到遮蔽月光的恐怖陰影,如同移動的山嶽般,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氣勢,從森林中衝出,直撲糖果屋廢墟!
它的目標明確無比——那個散發著誘人氣息的紅色小點!
小紅帽毫無畏懼,發出一聲既不似狼也不似人的尖銳嘶鳴,周身泛起詭異的紅光,主動迎了上去!
獵殺,最終章,開啟。
斯托里屏息凝神,箭尖微微調整,尋找著一擊必殺,或者至少能創造機會的瞬間。
下方的空地上,極致的邪惡與扭曲的「完美」,轟然對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