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品調配的四條線全部閉合,賀知舟從藥房出來,走廊的燈光已經暗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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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門禁蜂鳴了一聲,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林婉清正站在李建軍床頭,手指按著對講鍵,聲音壓得很緊。
「賀醫生,一號床顱內壓又上來了。」
監護儀上的數字跳了兩下,ICP探頭顯示二十八毫米汞柱,比四小時前高了六個點。
賀知舟走到床邊,掀開李建軍的眼皮。
左瞳五毫米,對光反應消失。
右瞳四點五毫米,光反應勉強可見。
雙側不等大的差距在擴大。
「甘露醇什麼時候推的?」
「兩小時前推的二百五十毫升,沒有降下來。」
林婉清翻開記錄本,「今天已經是第四次了,前三次推完最多降五到八個點,半小時後又彈回來。」
賀知舟的手指按在李建軍的眉弓上方,用力壓了一下。
沒有反應。
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絡合劑在清除血液里的有機錫,肝功能和腎功能都在好轉,但腦水腫沒有退。
顳葉的神經元已經被泡在水腫液里太久了,甘露醇脫水的速度追不上組織液滲出的速度。
內科手段到頂了。
「周護士長,把李建軍最新的CT片調出來。」
周芳在工作站上點了幾下,屏幕亮起來。
賀知舟走過去,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一層一層翻。
左側顳葉的水腫比昨天又擴大了,中線結構開始偏移,向右偏了將近四毫米。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轉身拿起手機。
撥出去的號碼是江城一院神經外科的王建華。
凌晨十一點,響了七聲才接。
「老王,我是賀知舟。」
「這個點打電話,誰要死了?」
王建華的聲音沙啞,明顯剛被吵醒。
「有機錫中毒導致的頑固性腦水腫,甘露醇無效,中線偏移四毫米,顱內壓二十八還在漲。我需要你幫我評估一下去骨瓣減壓的指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床板響了一聲,王建華坐起來了。
「片子發我。」
賀知舟把CT影像截了六張關鍵層面,連同ICP監測曲線一起發了過去。
三分鐘後王建華回了電話,聲音完全清醒了。
「中線偏移四毫米,ICP持續大於二十五,甘露醇抵抗,指征夠了。不做的話再漲下去腦疝,人就沒了。左側額顳頂大骨瓣減壓,標準術式,臨川那邊神外能做嗎?」
「能做,但水平有限,我需要你視頻指導。」
「行。給我五分鐘穿衣服,你把視頻會議連結發過來。」
賀知舟掛了電話,轉向林婉清。
「通知手術室準備急診開顱,同時叫臨川一院神外值班醫生到手術室待命。」
林婉清已經在撥手術室的電話了。
宋清河從留觀區趕過來,臉上還帶著巡查記錄本蹭出來的紅印子。
「賀醫生,要開顱?」
「甘露醇壓不住了,再不減壓,今晚就腦疝。」
宋清河的喉結動了一下。
「需要我做什麼?」
「去手術室幫忙架視頻設備,手機支架固定在無影燈臂上,鏡頭對準術野,畫面要清楚。」
宋清河轉身跑了。
二十分鐘後,手術室的燈亮了。
臨川一院神外值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副主任醫師,姓吳,手套戴好了站在台邊,額頭上已經冒了一層細汗。
「賀醫生,去骨瓣減壓我做過三台,但都是外傷性的,中毒性腦水腫的我沒碰過。」
手機屏幕上,王建華的臉出現在畫面里,手術帽都沒戴,頭髮支棱著。
「吳醫生是吧?沒關係,術式一樣,我全程盯著你。現在翻皮瓣,從耳屏前一公分起弧,弧頂過中線兩公分,你按這個線畫。」
吳醫生的手腕穩了一下,電刀划過頭皮,焦灼的氣味瀰漫開來。
賀知舟站在手術室的玻璃窗外,手機架在窗台上,畫面同步傳給王建華。
他的視線在手術台和手機屏幕之間來回切換,嘴唇微動。
「骨瓣範圍再往前擴半公分,額極要充分暴露。」
吳醫生調整了一下銑刀的角度。
骨粉飛濺,高速鑽的嗡嗡聲穿透玻璃傳出來。
「好,骨瓣掀開。」
王建華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硬腦膜張力怎麼樣?」
吳醫生用鑷子輕輕碰了一下硬膜表面。
「很緊,搏動幾乎看不到。」
「放射狀剪開硬膜,注意避開橋靜脈。慢一點,一刀一刀來。」
剪刀尖端劃開硬膜的那一刻,腫脹的腦組織從切口處膨出來,顏色暗紅,表面的血管迂曲擴張。
手術室里沒人說話,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和吸引器的嘶嘶聲。
四十分鐘。
骨瓣減壓完成,硬膜敞開減張縫合,顱內壓探頭的數字從二十八開始往下掉。
二十五,二十二,十九,十六。
吳醫生的手從術野里撤出來的時候,手套上全是汗。
「夠了。」
王建華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沙啞,「顱內壓降到十五以下就穩了,後面的事交給ICU。」
賀知舟把手機從窗台上拿下來。
「謝了,老王。」
「別謝我,謝你自己,診斷再晚兩個小時就來不及了。我繼續睡了,有事再打。」
屏幕黑了。
李建軍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左側頭部包著厚厚的紗布,顱骨缺了一塊,皮瓣下面是軟軟的腦組織搏動。
但他的瞳孔在縮小。
左瞳從五毫米回到了四毫米,對光反應出現了微弱的收縮。
ICU門口,陳玉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從三樓下來了。
推車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看見丈夫頭上的紗布,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磚上。
膝蓋磕在瓷磚上的聲音很悶,走廊里的回聲一下子安靜了。
孩子沒在身邊,大概還在三樓睡著。
她跪在那裡,雙手撐著地面,指節發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來的聲音碎得不成句子。
「賀醫生,他的頭,他的頭怎麼……」
賀知舟彎腰伸出手,扣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動作不重,但很穩。
「別跪,他還需要你站著。」
陳玉華被他拉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抖,後背靠在牆上才站住。
她的眼淚砸在賀知舟的袖口上,深色的衛衣布料吸掉了水漬,看不出痕跡。
賀知舟沒有多說,轉身推開ICU的門走了進去。
凌晨兩點十七分,李建軍重新躺回了ICU的一號床上。
顱內壓穩定在十四,生命體徵平穩,升壓藥的泵速比術前降了兩個檔。
腦電圖屏幕上,瀰漫性δ波仍然占據著所有導聯,偶爾閃過的α節律比昨天多了兩三次,但每次都不超過四秒。
賀知舟坐在那把塑料椅上,保溫杯擱在腳邊,目光落在那些轉瞬即逝的正常波形上。
骨瓣打開了,壓力釋放了,腦組織有了喘息的空間。
但李建軍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