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壓一百九十八,氧飽和度八十二,家屬講在家裡已經喘了半個小時。」
凌晨一點零七分,平車推入搶救室,老人半坐在床上,雙手撐著護欄,胸口起伏得快,嘴唇發暗,咳出的泡沫痰沾在氧氣面罩內側。
賀知舟接過心電圖,只掃了兩眼。
「無創呼吸機,呼氣末正壓從六開始,硝酸甘油泵入,呋塞米四十毫克靜推,床旁超聲推過來。」
陳磊已經把電極片貼好。
「要不要先抽血氣?」
「抽,心肌標誌物和腎功能一起送,別為了等結果耽誤通氣。」
(請記住 讀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ᴛᴡᴋᴀɴ.ᴄᴏᴍ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護士將面罩扣緊,老人抬手想摘,手背上的留置針跟著晃動。
「憋,戴這個更憋,我不要。」
賀知舟按住面罩邊緣。
「現在摘了,等會兒得插管。」
「我不插,不插管。」
「那就配合呼吸,吸氣別搶,跟機器走。」
家屬站在搶救床尾,手機還握在手裡。
「醫生,他一直有心衰,今天白天多喝了兩碗湯,是不是湯喝多了?」
「誘因還沒查,先別給他喝水。」
「他晚上還吃了降壓藥,怎麼血壓這麼高?」
「缺氧和肺水腫都會推高血壓,藥盒帶了嗎?」
「帶了,在包里,我現在拿。」
陳磊調好呼吸機參數,看著監護屏。
「氧飽和度八十七,心率一百二十六,雙肺濕囉音,頸靜脈充盈。」
「超聲。」
探頭落在胸前,屏幕里的左心室收縮幅度偏低,雙側肺野出現成片的B線,下腔靜脈擴張,呼吸變異度差。
陳磊看完結果。
「急性左心衰,容量負荷也高。」
「嗯,硝酸甘油繼續上調,血壓先降到一百六十附近,五分鐘複評。」
「要不要直接加大呋塞米?」
「他平時吃多少?」
家屬剛好拿著藥盒跑回來。
「每天二十毫克,有時候腿不腫就不吃,今天也沒吃。」
「先看這一針的反應,尿管留置,記清每小時尿量。」
治療開始十分鐘,老人抓護欄的手鬆開不少,氧飽和度升到九十三,呼吸頻率從三十八降到二十九。
陳磊重新聽診。
「濕囉音還多,主觀憋氣減輕,血壓一百七十二。」
「硝酸甘油維持,暫時不用插管。」
家屬往前挪了一步。
「危險過去了嗎?」
「還沒有,今晚要留搶救室,排查心梗和感染,藥效過去以後也可能反覆。」
「能不能轉你們醫院心內科?」
「會診已經叫了,床位由心內安排。」
老人隔著面罩開口,字音含混。
「醫生,我是不是又給孩子添麻煩了?」
賀知舟把滑下去的血氧夾重新扣好。
「少講兩句,省點氧氣。」
老人還想繼續,被家屬拉住手。
二十分鐘後,尿袋裡有了淡黃色液體,氧飽和度維持在九十六,血壓降到一百五十八。
血氣結果送回,二氧化碳沒有繼續升高,乳酸兩點一。
陳磊把數據錄進搶救記錄。
「心肌標誌物第一輪陰性,心電圖沒有急性缺血改變,胸片還去拍嗎?」
「先不搬,床旁胸片夠用。」
「感染指標呢?」
「白細胞輕度升高,體溫正常,先找明確證據,別看見肺部陰影就把抗生素全鋪上。」
陳磊點開醫囑,又轉頭看了老人一眼。
「今晚我盯。」
「你明早不是接我的班?」
「所以現在也得盯,病情不會按排班表上班。」
賀知舟把超聲探頭擦淨。
「學會搶活了。」
「賀老師教得好,成熟的住院醫要主動承接核心業務,免得上級出差還惦記後台伺服器。」
「王濤教你的?」
「他原話更土,說你一走,急診科跟拔了路由器一樣,大家都怕斷網。」
護士站那邊傳來笑聲。
林婉清拿著護理記錄進來,先核對硝酸甘油泵速,再將陳磊剛才遺漏的尿量補進表格。
「他還敢講,昨天為了替賀醫生值班,把科室群名改成臨時董事會,五分鐘就讓蘇主任改回來了。」
陳磊合上平板。
「蘇主任對網際網路創業缺少包容。」
「她對你們胡鬧的容忍額度,本月已經清零。」
凌晨三點,老人轉入留觀,心內科會診建議繼續無創通氣和靜脈利尿,待循環穩定後收入心衰病房。
搶救室暫時空下來,賀知舟回到護士站,把出發前交班表打開。
「二十二床,明早複查腎功能和電解質,利尿以後注意低鉀。」
陳磊坐到旁邊。
「已經加進提醒。」
「十五床腹痛,第一次增強CT沒看到活動性出血,但血紅蛋白下降了八克,六小時複查一次。」
「外科會診意見是繼續觀察,我會盯血壓和腹圍。」
「三十一床肺栓塞,抗凝後牙齦出血,量不大,別自行停藥,先複查凝血和血小板。」
「明白。」
「剛才的心衰老人,硝酸甘油不能按固定速度掛到天亮,血壓下來就減,尿量和肌酐一起看。」
陳磊敲完最後一項,將電腦轉過來。
「都記了,你還有什麼要交代?」
「搶救室三號監護儀偶爾丟心電信號,設備科明天來檢修,沒修好以前別收心律失常患者。」
「貼了停用標識。」
「備用除顫儀電池呢?」
「滿電,晚班剛測過。」
「血庫的O型紅細胞庫存。」
「二十八單位,血漿充足,冷沉澱偏少,大量輸血要提前聯繫。」
賀知舟翻了兩頁,沒有找到缺項。
陳磊把交班表收回來。
「賀老師,你是去開年會,不是去辦長期停診。」
「流程交清楚,出問題少打電話。」
「真遇到處理不了的呢?」
「先找蘇主任。」
「她處理不了?」
「找相關科室會診。」
「相關科室也處理不了?」
賀知舟抬眼。
「那再打給我。」
陳磊靠回椅背,笑了。
「放心吧,這一周我能坐住,你回來以後,搶救室不會改姓。」
「本來也不姓賀。」
「全院嘴上都這麼講,碰到疑難患者,腳倒挺誠實,拐個彎就往急診送。」
早上七點,夜班交接結束。
陳磊站在電子白板前,把所有重點患者重新講了一遍,連三號監護儀的故障都沒漏。
蘇半夏聽完,只問了一句。
「心衰患者血壓現在多少?」
「一百四十二,氧飽和度九十七,硝酸甘油已經減量,過去兩小時尿量四百六十毫升,準備複查電解質。」
「下一步呢?」
「根據容量狀態調整利尿,動態排查急性冠脈綜合徵,不急著撤無創。」
蘇半夏在交班表上簽字。
「可以,今天你負責搶救室。」
陳磊把胸牌扶正。
「收到。」
賀知舟沒再補充。
值班室里的行李箱已經收好,白大褂疊在床尾,護照和會議邀請函放在電腦包夾層。
林婉清推門進來,將一個鼓鼓的紙袋塞到行李箱拉杆上。
「路上吃。」
賀知舟打開看了一眼。
堅果,餅乾,巧克力,牛肉乾,還有兩盒速溶粥,分量夠他在機場開個小賣部。
「林姐,我就去一周。」
「知道。」
「飛機上有餐。」
「你能把飛機餐完整吃完,太陽都得從急診入口升起來。」
「酒店也有早餐。」
「年會八點開場,你七點五十才會想起來吃飯,到時候又拿咖啡當腸內營養。」
賀知舟把紙袋放進行李箱。
「帶一半行不行?」
「不行,劉姐那份也在裡面,她今天休息,專門打電話讓我盯著你裝進去。」
「你們護理交接還管出差飲食?」
「重點對象,特殊管理。」
林婉清拉好箱子拉鏈,手還搭在拉杆上。
「你不在的時候,我們總覺得少了個底。」
護士站的呼叫鈴正好響起。
陳磊已經先一步走出去。
「二十二床輸液報警,我去看。」
腳步聲穿過走廊,沒過多久,呼叫鈴停了。
賀知舟看了一眼門外。
「底還在。」
林婉清也往外看。
「那是你帶出來的新底,跟你是不是能走,是兩回事。」
上午八點十分,賀知舟換下白大褂,拖著行李箱經過護士站。
沒人列隊送行。
林婉清忙著核藥,陳磊在搶救室調呼吸機參數,蘇半夏隔著玻璃朝他擺了下手,接著低頭處理轉科申請。
這才像急診科。
誰離開,工作都得繼續。
電梯門合上以前,陳磊從搶救室追出來半步。
「賀老師。」
「嗯?」
「明天的班,我能接住。」
「知道了。」
醫院大門外,清晨的車流已經排到路口。
賀知舟拉起行李箱,摸到外套內袋時,指尖碰到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
那封德國患者親手寫來的中文信,正和他的手機以及護照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