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許初神色猛地一緊張,難不成是他的心悸病又犯了嗎?
如果是這樣,他有沒有去醫院,有沒有好好吃藥,該不會還在強撐著工作吧……許初突然心急如麻,腦子裡不斷翻湧出各種可能性。
周錦禮倒是沒有察覺到許初的變化,繼續解釋道:「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的原因,小叔這段時間天天失眠,睡不好覺,然後那邊的工作又有點棘手。許初姐你知道的,我小叔這個工作狂忙起來不分晝夜的,也不肯好好休息。所以太奶奶和小叔視頻的時候,看到他一臉的憔悴,面色也很差,心裡焦急,就讓我多去叮囑他好好休息。」
周錦禮說著又嘆了一口氣:「可是我小叔,他連太奶奶的話都不聽,怎麼可能會聽我的話,他為了工作可是不要命的那種。最重要的是,我小叔忙起來以後,是不會接我的電話的。」
幸好,不是心悸發作。許初地輕輕鬆了一口氣。
但是她的腦海里又突然想起王駱的話,周嶼聲的身體不能太勞累。他要是繼續這樣不休息,又不睡覺的話,很容易會引發心悸的。
那日周嶼聲心機發作後虛弱的模樣,還歷歷在目,那種巨大的擔憂感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
許初攥了攥指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恢復平穩:「錦禮,陳助理應該陪著周總吧,你可以讓陳助理買些安神茶,也讓他盯著點周總的作息。」
周錦禮恍然大悟:「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呢,許初姐你真聰明,我這就去給陳越發個消息!」
許初走進親子區,此刻天氣正好,暖融融的陽光恰好從整面落地窗傾斜而入。
細碎的金輝落滿軟墊底板,落在散落的彩色積木上,也完完整整地籠罩在那一小小肉團的身影上。
小傢伙盤腿坐在軟墊中央,脊背挺得筆直,半點沒有尋常孩童常見的嬉鬧浮躁。
董盈嫿坐在一旁,懶散地撐著下巴,偶爾抬手遞去一塊積木,狀態輕鬆散漫。反觀這個小小的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小小的眉頭輕輕蹙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子認真地盯著眼前堆疊著的積木。
小薄荷年紀還小,眉眼間還帶著稚嫩的軟萌,可身上的那份專注的神態,又像是褪去了孩子氣。
他的指尖捏著方塊積木,動作輕緩,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耐心和細緻,每拼接一塊都帶著細緻的思考。
周遭其他隱約孩童的嬉笑聲、翻書聲仿佛都與他無關,像是自成一方安靜的小天地,與其他的角落無聲地隔離了出來。
許初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呼吸停滯。
陽光落在小薄荷濃密的長睫上,投下淺淺的扇形陰影。連那垂眸凝神的側臉線條,都隱約帶著那股細緻又熟悉的沉穩感。
許初恍然意識到,小薄荷這股沉心做事的專注神韻,簡直和周嶼聲如出一轍。
一模一樣的執拗,一模一樣的冷靜克制,哪怕只是安靜地搭著幾塊積木,身上透出的氣場,都不似他這個年紀的孩童,反而帶著那個常年身居高位、遇事沉著冷靜、步步斟酌的男人身上的氣質。
那個在地球另一端的男人。
這五年來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些刻意壓制著的思念與虧欠,都在這一刻被這細碎的光影輕輕戳中。
許初的心口驟然發酸。
她看著小薄荷,看著這副復刻版的神態,恍然間有種時空重疊的錯覺。
透過這副相似的輪廓,她好像看到了那個在歐洲伏案工作、沉默寡言又專注的男人。
血脈,真是一種無法切割的關係。
哪怕他們之前從未朝夕相處過,哪怕無人知曉這份隱秘的關係,小薄荷骨子裡的那份沉穩和執著,早已完完全全襲自那個人。
「初初,你過來啦?」
董盈嫿突然抬頭看到了許初,笑著出聲打破了這份安靜。
小薄荷聽見了,這才終於抬眸,方才緊鎖的小眉頭瞬間舒展,眼底沉澱的沉靜盡數褪去,換成孩童純粹軟糯的光亮,肉嘟嘟的臉頰朝她露出甜甜的一笑。
「媽媽!」清脆軟萌的一聲,瞬間將許初方才的繁雜心緒給退散開來。
許初蹲下身,溫柔地問道:「寶貝餓不餓,等下想吃什麼?」
小薄荷圓溜溜的大眼睛轉了轉,開心道:「披薩,媽媽我想吃披薩!」
不管怎麼說,都不過是個幾歲的孩童,一談起好吃的,小薄荷的兩隻眼睛跟放了光一樣亮晶晶的。
「說起來,我也很久沒吃披薩了。」董盈嫿在一旁附和道,「初初,你還記得這附近的一家輕食西餐廳嗎?我們之前去吃過,味道還挺好的。」
許初點頭:「我知道,那我們等下就去這家,我請客。」
周錦禮這時候也回到了這邊,一聽到這個消息,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那我今天有口福了!」
自習區那邊的探討很快告一段落,許初將桌上的資料整理好,笑著提議:「曾教授,時間也差不多到飯點了,我們一起去附近餐廳吃個飯吧。」
曾士謙沒有推脫,笑著點頭應允。
無人一同離開自習室,步行幾步路就到了那家西餐廳。
店鋪是暖調原木裝修,落地玻璃窗透進正午明亮的陽光,店裡擺放著幾張長實木餐桌。他們選了靠窗的大長桌,剛好可以容納五人。
披薩、意面、薯條、水果等被滿滿地鋪了一桌,五彩繽紛的看著很是豐盛。
席間大家熱絡地閒聊這,大多是圍繞著歐洲古典文獻相關的話題,曾士謙談吐儒雅,談到喜歡的話題格外風趣,董盈嫿和周錦禮偶爾插科打諢活躍氣氛。小薄荷則乖乖地坐在座位上,安安靜靜地吃著東西,不吵不鬧。
曾士謙看著小薄荷這乖巧的模樣笑著開口:「許初,小薄荷身上這股沉靜的氣質,真不像他這個年紀小朋友該有的,看著比我有些學生都沉穩。」
「曾教授,你這個就誇張了。」許初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他還只是個幼兒園的小朋友。」
董盈嫿認同地點頭:「初初,我覺得學長說得對,我有時候也會恍惚,我和小薄荷誰才是幼兒園的小朋友。」
小薄荷聽到這句話,緩緩抬起頭,一臉認真地看著董盈嫿,奶聲奶氣道:「董阿姨,你現在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哦。」
眾人被這軟萌的話和認真的神情給逗得鬨笑。
「我就說吧。」董盈嫿笑道,「剛才那個活動室陽光那麼好,溫度特別暖,我都快睡著了,這些小傢伙還能認真地看繪本和搭積木,我都沒有這種定力和專注力。」
「小薄荷的這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和我小叔小時候一模一樣。」周錦禮想到了往事就開始滔滔不絕,「雖然小叔比我大不了幾歲,可我們幾個小輩小時候最怕我小叔了,比那些大人還嚴厲,讓我們信服。」
周錦禮說得無心,許初卻忍不住攥緊了手中的叉子,眼底快速地閃過一絲淡淡的緊張情緒。
他們後面再說些什麼,許初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途中,周錦禮饒有興致地提議道:「今天那麼開心,難得聚一次,我們拍張合照留個紀念吧!」
「好呀好呀!」董盈嫿率先應和道。
其他人都沒有反對。
周錦禮立馬舉起手機,大家都朝著鏡頭看了過來。
「茄子!」周錦禮大喊一聲,將畫面留在了這快樂的一刻。
巴黎,寬大的辦公室內,男人坐在真皮座椅上,凝眸查看著手中的文件,眉頭微微蹙起。
周嶼聲已經整整熬了一個晚上沒睡,跨國項目的談判文件改了一遍又一遍,電腦屏幕的冷光映照出他眼底布滿的紅血絲。連續高強度的工作,他已經好幾個晚上沒有好好睡覺了。
陳越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端來了一杯熱茶,語氣帶著幾分擔憂:
「周總,會議算是全部收尾了,您喝完安神茶,就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吧。這是錦禮少爺特意讓我準備的安神茶,在國外條件有限,也不知道這款茶效果好不好。」
「他很關心您的身體,讓我囑咐您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看來錦禮少爺也是長大了,竟然會這麼細心。」陳越感慨著。
周嶼聲指尖的動作一滯,目光沉沉地望向那杯冒著熱氣的安神茶,心生疑惑。
他這個大侄子什麼性格,他了如指掌。周錦禮那遲鈍的神經,還沒有那麼細心。
周嶼聲立馬放下手中的文件,拿出手機,給周錦禮發出了一條消息。
「在做什麼?」
對方很快就回了消息:「在和許初姐他們在外面聚會呢,今天天氣正好,適合外出遊行。」
隨之而來的,是一張照片。
周嶼聲垂眸看向手機屏幕,照片裡面,是幾人在餐廳的合照。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笑容淺淡的女人。
許初穿著一身簡約的衣衫,周身是熟悉的清冷氣質,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眉眼舒展,神色柔和。
那一瞬間,連日熬夜帶來的疲憊仿佛都因這溫和的笑容給驅散,心底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悵然。
但是這份柔軟僅僅維持片刻,他的視線掃過去,眸光驟然一沉,眼底的溫度瞬間褪去。
坐在許初斜對面的,竟然是曾士謙!
畫面里還有董盈嫿和周錦禮。最後,他將目光定格在許初身側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小薄荷乖乖地坐在她的身旁,手中還捏著一根薯條。
握著手機的指尖不由得輕輕攥緊,指節泛出青白。
一個尖銳又荒唐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許初這是在相親。
竟然連兒子也一起帶來赴約。
心口瞬間像是被一塊厚重的綢布層層裹住,隨著思緒的加重,越裹越緊,酸澀、不甘還有怒氣,夾雜著一層刺痛的悶堵感,層層疊疊地翻湧上來。
原來,她真的可以這般坦然。
周嶼聲盯著照片看了許久,漆黑的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是壓抑的醋意、被刺痛的失落。還有意思近乎自虐的涼薄。
桌上的那杯安神茶還冒著淡淡的熱氣,明明一夜未睡,可是他一點睡意都沒有。
窗外,巴黎的天際才剛剛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長夜即將過去,可是扎在他心裡的那根刺,卻越扎越深了。
「錦禮少爺,在聊天呢,你怎麼一直盯著手機看?」董盈嫿看著一直低頭盯著手機的周錦禮,漫不經心地問著。
周錦禮熄滅了手機屏幕,抬起頭來,解釋道:「在給我小叔回消息呢。」
董盈嫿看了一眼時間,震驚道:「這個點,歐洲應該是早上五六點鐘吧,周總這是一夜沒睡還是那麼早醒了啊?」
周錦禮非常堅定地回答:「以我小叔的性子,他一定是一夜未睡。」
董盈嫿繼續震驚臉:「怪不得周總能做到那個位置,比我優秀的人比我還努力啊!我嚴重懷疑周總這種工作狂可以一直不吃不喝不睡!非人哉!」她哀怨地啃了一根薯條,「而我這個廢柴還在這裡乾飯。」
曾士謙輕輕點頭,表示贊同:「周總確實年輕有為,我認識的很多人,都希望能有機會和他合作。畢竟他們這個圈子裡有一個說法,和鼎屹集團合作一次,履歷上就被鍍了一層金。」
他們在那邊開啟了對周嶼聲過往履歷的感慨和讚賞,還有羨慕和哀怨,但許初心裡,卻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濃濃的擔憂之情。
他又,一夜未睡。
許初正失神之時,衣袖被一雙小手輕輕拽了拽。
小薄荷一雙葡萄般圓潤的大眼睛看著她,語氣認真,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媽媽別擔心。」
說完這話,一雙肉乎乎的小手捏著許初的手背,像是安慰一般。
小薄荷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能敏銳地感知到許初身上情緒的變化。
許初斂起內心的情緒,溫柔地回握著小薄荷的手,眼底滿是慈愛的笑意:「媽媽沒事。」
「錦禮少爺,周總現在在哪個城市?」董盈嫿漫不經心地問著。
周錦禮如實回答:「巴黎。」
「巴黎!」董盈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聲音都變得尖銳了起來。
周錦禮被嚇了一跳,疑惑道:「怎麼了?巴黎怎麼了?」
「我那天看到高小姐歐洲巡演的收官站,好像就是在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