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芭芭拉緩緩站起身。
她的動作很輕,蒙克萊爾大公似乎還在說著什麼,那些字句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空洞,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虛偽溫情。
她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一步步走出營帳回到王室營帳內。
聖域法師約尼爾坐在一張鋪著絨毯的椅子上,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正低頭翻閱一本厚重的魔法書。
書頁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古老的符文,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藍光。
帳簾被掀開的瞬間,她抬起了頭,看見了芭芭拉。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好像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約尼爾放下了書。
她仿佛早就有所預料,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她站起身,張開雙臂。
芭芭拉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一步一步走向她。
當芭芭拉終於撲進那個溫暖的懷抱時,所有的堤壩都在一瞬間轟然崩塌。
」嗚……」
第一聲嗚咽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直接大聲哭了起來。
約尼爾沒有說話。
她只是更緊地抱住了她,一隻手輕輕拍著芭芭拉的後背,像哄著一個做了噩夢的孩童。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望向帳門口。
米勒跟著公主走了進來。
約尼爾看向他,米勒緩緩點了點頭。
得到答案後,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哭了多久。
芭芭拉的哭聲從撕心裂肺的嚎啕,漸漸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再變成偶爾一兩聲夢囈般的嗚咽。
她的身體從一開始的劇烈顫抖,慢慢變得綿軟,最後像一尾被潮水衝上沙灘的魚,無力地倚在約尼爾的懷中。
她睡著了。
他拉過錦被,仔仔細細地掖好每一個角落,動作輕柔得不像一位叱吒風雲的聖域法師,而只是一位普通的、心疼孫女的老人。
她直起身,看向米勒。
老法師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少女脆弱的夢境。
」那些忠於王室的大貴族……還是死了?」
米勒點了點頭。
「嗯,跟我們的猜想一樣,殿下將令牌給蒙克萊爾大公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他頓了頓,像是要確認自己接下來的話不會驚醒床上那個剛剛睡著的少女。
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只逃出來了一個塔戈特侯爵。」
約尼爾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蒙克萊爾大公的人,演都不演了?王室死了七位大貴族,他連一個侯爵都捨不得?真是找死」。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噼啪」爆了一個燈花,將約尼爾那張驟然蒼老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緩緩轉過頭,望向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單薄身影,芭芭拉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老法師的拳頭在身側緩緩握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響。
「好好好,這麼玩,蒙克萊爾大公,希望你別後悔。」
時間不知不覺的過去,時間來到了第二天。
晨霧尚未散盡,蒙克萊爾大公的營帳外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號角聲。
準備拔營了。
達到目的的大公再也沒有任何遲疑。
留在這裡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是時候前往坎達爾大瀑布了。
一路上,詭異的「暢通無阻。」
這四個字本身就是一種諷刺。
而十三公主芭芭拉,從拔營的那一刻起,她再也沒有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那輛屬於王室的馬車,車簾緊閉,偶爾有女僕端著食盤靠近,很快又退了出來。
蒙克萊爾大公知道後,嘲笑著看了眼王室的馬車,並沒有太多的關心。
幾天後。
坎達爾大瀑布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北境最壯麗的奇觀之一。
一道銀色的水幕從千丈懸崖上傾瀉而下,撞擊在底部的深潭中,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水霧升騰而起,在陽光下折射出朦朧的虹光,像是一座連接天地的橋樑,又像是某個神明遺落人間的淚痕。
瀑布下,兩支隊伍已經等候多時。
馬丁站在左側,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和灰塵,仿佛他就是來旅遊的一般。
而瀑布右側的巨石上,布魯克比馬丁更狼狽。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繃帶早已被血浸透,變成了一種骯髒的暗褐色。
看到蒙克萊爾大公的隊伍出現,他勉強撐起身體,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兩人快步迎上前,單膝跪地。
「大人。」布魯克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這裡的獸人……早早的離開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低下了頭。
蒙克萊爾大公的戰馬在兩人面前停下。
「離開了?」他的聲音很輕,被瀑布的轟鳴聲稀釋得幾乎聽不清。
「是的,大人。」
布魯克接過話頭,他的頭埋得更低了。
「我抵達時,只發現了……一些痕跡。營地還有餘燼,糞便尚溫,他們走得很匆忙,像是……」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像是收到了某種緊急的命令。」
蒙克萊爾大公沉默著看著面前的瀑布。
「直接在附近安營紮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