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押注

2026-08-05 16:46:58 作者: 閣下甚虛啊
  格蕾莎的聲音落下時,場下的歡呼聲正好拔高了一個調,像一面被突然敲響的銅鑼,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向了擂台。

  那面單向玻璃之外,圓形場地中央亮起了幾束聚攏的魔晶光柱,將擂台照得慘白如晝。

  一個穿著剪裁極為大膽的禮服裙的女人緩步走上台,臉上覆著一張鑲滿亮片的蝴蝶面具,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處的節奏上,腰間綴著的細鏈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響動。

  她身後跟著一個同樣戴面具的男人,穿著得體的深色正裝,身形挺拔,面罩只遮了上半張臉,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

  

  「女士們,先生們!」女人的聲音清亮,被擴音法陣放大後在場館的穹頂下迴蕩,帶著一種熟練到幾乎油滑的熱情,「歡迎來到今夜的血與火!歡迎來到死亡與榮耀並存的獵場!」

  觀眾席上爆出一陣口哨和叫好聲,有人用力拍打著圍欄,鐵欄發出哐哐的悶響,和底層的喧譁攪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濃湯。

  男人接過話頭,語速不疾不徐,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今夜我們有十場精彩對決,既有你們熟悉的老面孔,也有四位從未登場的新人,他們今晚會帶來什麼樣的表現呢?讓我們拭目以待。」

  「新人?」台下有人嗤笑著喊了一聲,「又來幾個送菜的?」

  「可不是嘛!」旁邊的人接茬,「這幾年的新人哪個不是被打得滿地找牙?也就他們求饒的時候還能看個樂子。」

  「嘿,我倒是希望來點硬茬子,狼人和男爵都多久沒碰過像樣的對手了?整天虐菜,不臊得慌?」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火丟進了乾柴堆里,周圍立刻有人跟著附和起來:「就是!男爵上回那個對手,三招就趴了,我啤酒都沒喝完!」

  「狼人更離譜,上次那傢伙直接就跪地上認輸了,連打都沒打!」

  「裁判救人都救不及的日子你們是沒見過!」

  一片鬨笑中,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角斗場什麼時候安排狼人和男爵再打一場?上次平局看得我憋屈死了!」

  這話一出,響應的人更多了。

  有人拍著桌子嚷嚷「重賽「,有人吹口哨,還有人乾脆站起來揮舞著酒杯,酒液濺到旁邊的人身上也沒人在意。


  台上那對主持搭檔相視一笑,女人舉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喧譁稍歇,語氣裡帶著狡黠地說道。

  「別急,別急,時機未到,兩位傳奇的再次交鋒自然要選在最合適的時刻,今夜嘛,先讓兩位熱熱手,大家不妨期待一下新人們能給我們帶來什麼驚喜。」

  回應她的是一陣不甚熱情的噓聲。

  索菲婭端坐在座位上,有些煩躁的不斷撥弄著髮絲,目光落在擂台邊緣那道暗褐色的長痕上,微微蹙著眉。

  那種顏色她認得,乾涸的血浸入石縫之後,再怎麼沖刷都會留下的痕跡。

  瑪蒂爾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緩過神來,手裡端著一杯新換的紅酒,晃了晃杯壁,熱情的給格蕾莎解釋:「別看底下那些人起鬨得凶,實際上真正會押注的都精著呢。」

  她抬手指了指擂台側方一塊懸浮在半空的巨大光幕,上面正在輪播選手的名字和對應的賠率。

  「你看,狼人那場,賠率已經壓到一賠一點一了,不死男爵那場也差不多,買他們贏根本賺不到什麼錢,但勝在穩。」

  格蕾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默默點頭。

  瑪蒂爾達繼續煞有介事的分析著,明顯對這方面做了功課。

  「那四個新人嘛,冒險家和精靈箭手那兩場,賠率都拉得挺高,不清楚是不是角斗場自己養的,還是某個貴族的寵物,給他們配的對手也都是中等偏上的老手,勝負都說不準,揭幕戰嘛,總要打出點名氣,以後才好慢慢割韭菜。「

  她抿了一口酒,頓了頓,目光落在最後兩場的對陣表上,語氣里那點輕快消散了些。

  「至於狼人和男爵的對手,總感覺就像是來湊人數的。」

  她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格蕾莎靠在高背椅里,一手搭著扶手,姿態鬆散,目光在光幕上那四個新人的名字上挨個掃過,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瑪蒂爾達察覺到她的沉默,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格蕾莎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沒事。你繼續。」

  瑪蒂爾達便又興致勃勃地分析起來,從「死亡獨眼「的慣用戰術講到「迅捷箭手「可能採取的牽制打法,不時摻幾句自己的推測,言之鑿鑿,條理分明。


  索菲婭偶爾點點頭,表示認同,奧菲莉婭也側著腦袋聽了一會兒,一直沒插嘴,明顯聽得很認真。

  等到瑪蒂爾達把十場全部分析完,端起酒杯潤嗓子的時候,格蕾莎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聽起來都很有道理,不過……」她微微坐直了一點,目光平視著前方,「結果可能會有些出乎意料。」

  瑪蒂爾達放下杯子,眉毛微微挑了起來:「出乎意料?你是說誰?那四個新人?」

  「嗯。「

  「不太可能吧。」瑪蒂爾達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篤定,「冒險家和箭手那兩場就算角斗場真的是打算讓他們贏,割一波韭菜,但狼人和男爵他們和對手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格蕾莎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她說完,等瑪蒂爾達停下來,她才輕輕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如果比賽正常進行,確實會像你說的那樣。」

  索菲婭聽出她話里藏著的尾巴,轉過頭來:「如果'正常進行'的意思,是不正常進行?」

  「你們被做局了。」格蕾莎平靜地吐出這幾個字。

  瑪蒂爾達手裡的酒杯頓住了。

  最邊緣的奧菲莉婭一直在偷偷關注這邊的動靜,聽到「做局「兩個字,肩膀明顯繃了一下,整個人轉過身來,壓低聲音追問:「您的意思是,角斗場真的安排了狼人和不死男爵打假賽?就為了撈一筆大的?」

  格蕾莎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看著她。

  奧菲莉婭自己已經順著這個念頭往下想了:「難怪今天兩個熱門選手全排上了,喜歡看角斗的貴族應該都來了吧?我就說我怎麼看見了幾個眼熟的身影。」

  瑪蒂爾達的表情已經從困惑變成了恍然,緊跟著又皺起了眉:「但是角斗場要安排假賽,通常不會把兩個最熱門的放在同一夜,風險太大了,而且狼人背後的主人不會允許他輸吧?從以往的表現來看,那個大人物根本不缺錢啊。「

  格蕾莎輕輕嘆了口氣。

  她總不能說,那四個新人她恰好認得,知道他們實力強大。

  此時選手備戰室內,有一個戴銀面具的綠瞳弓箭手正在活動手腕,有一個小胖子正期待將自己的血族對手生吞活剝,還有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上的嶄新大劍,一旁精靈正靠在牆壁上閉目養神。

  至於那個能控制他人的傢伙正捏著鼻子藏在人群之中煽動輿論,準備隨時引導群眾下注。

  甚至他們身後還站著一位觀照階的終一會神使。

  想到提亞娜那邊剛經歷一場廝殺,神使就說要帶她放個假放鬆放鬆。

  為了以防萬一,提亞娜要求帶上幾個同伴一起,對方竟然沒有拒絕。

  就這樣,襲擊公爵府的五人組再次聚首,跟著神使來到黎光城「放假」。

  結果剛進城神使就表示,這次放假費用他不僅不報銷,還得他們幾個承擔他的消費,最起碼得五千金幣。

  神使還不允許他們去搶,甚至貼心的給幾人找到了賺錢的渠道,就是來這裡打比賽。

  但就算他們五個全上全勝,獎金加上他們再貼錢也只有不到兩百金幣。

  唯一的希望就是場外押注。

  格蕾莎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回瑪蒂爾達臉上,語氣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總之,別的我不清楚,但那四個新人,如果你想賺錢的話,就買一負三勝,精靈箭手那場她會輸,其餘三場都會贏,至於狼人和不死男爵那兩場,賠率不出意外應該會非常好看。」

  瑪蒂爾達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你是怎麼知道的」,話音還沒出口,旁邊的奧菲莉婭已經抬手叫來了侍者。

  一直安靜侍立在包廂角落的侍者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奧菲莉婭從隨身的精緻錢包里摸出一張剔透的魔晶卡,看也不看就拋了過去。

  侍者雙手接住,動作穩當,低頭等吩咐。

  「這東西可以在任意冒險者協會兌換兩千金幣。」奧菲莉婭的語氣平得像在點一杯茶,「給我按照一、二、三、四的比例押注那四場新人賽。」

  侍者眼底微光一閃,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利落地記下。

  索菲婭站在旁邊,嘴角抽了一下,兩千金幣,隨隨便便就押出去了。

  少女沉默了兩秒,還是從口袋裡摸出自己那幾枚帶著體溫的金幣,遞給侍者:「……幫我押最後那場就好。買狼人輸。」

  她的語氣刻意保持平淡,但遞錢的時候手指忍不住微微攥了一下。

  瑪蒂爾達看看奧菲莉婭,又看看索菲婭,最後把目光轉向格蕾莎,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忍住,嘀咕了一句:「瘋了吧你們……這要是輸光了怎麼辦?」

  格蕾莎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輕聲說:「別擔心,哪怕輸光了,那也只是她的零花錢而已。」

  瑪蒂爾達噎住了,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咬了咬牙,也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張魔晶卡,比奧菲莉婭剛才遞出去的那張要樸素不少,但同樣剔透晶瑩,至少能換五百金幣。

  她把卡捏在手心猶豫了片刻,終於遞了出去。

  「……我也押,就照你說的,一負三勝。」

  她說完這句話,又小聲給自己找補了一句:「反正要是真賠了,我接下來半年就只吃異防部食堂了。」

  格蕾莎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態怡然。

  瑪蒂爾達偷眼打量她,忽然想起什麼,好奇地問了一句:「你不押嗎?」

  格蕾莎摩挲著自己口袋裡僅剩的三枚金幣,到底是沒好意思掏出來。

  她微微搖頭,目光淡然:「我對金幣沒有興趣。」

  瑪蒂爾達望著她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以及那副超然得仿佛從某個古老話本里走出來的神態,心底忽然浮現一個荒誕的念頭,她該不會真是活了幾百歲的女巫吧?

  知識那麼淵博,心境那麼沉穩,連對金錢都一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做派。

  她晃了晃腦袋,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但看格蕾莎的眼神里已經不自覺地多了一層敬意。

  而他們這一番動靜,到底還是落進了某個人眼裡。

  奧菲莉婭那位沒戴面具的兄長,紅髮青年翹著腿坐在包廂另一頭的高背椅里,本來正端著酒杯百無聊賴地撥弄杯沿,餘光瞥見奧菲莉婭招呼侍者的動作,目光便停住了。

  他招了招手,把自己的侍者叫到身邊附耳問了幾句。

  片刻之後,侍者低聲回報了押注詳情。

  紅髮青年的眉毛挑了起來。

  他身邊那幾個衣著華貴的年輕男女還在低聲說笑,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湊過來問了句:「怎麼了?」

  紅髮青年把酒杯擱下,懶洋洋地往後一仰,聲音不高不低,但恰好能讓包廂里的人都聽見:「我那個好妹妹,居然押了那四個新人都贏。還押了一筆大的。」

  幾個人面面相覷,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隨即又趕緊憋回去。

  「那個叫冒險家的新人?賠率一比八那個?她押了?」一個穿墨綠長裙的女孩捂著嘴,眼底全是不可思議。

  「還有最後狼人那場,她總不會押狼人輸吧?「另一個年輕人搖了搖頭,聲音頗為感慨。

  「真不愧是公爵府,連把錢往水裡扔都做得出來?」

  「小聲點。」紅髮青年瞥了他們一眼。

  那幾個年輕人立刻噤了聲,但互相交換的眼神里那種「看熱鬧」的光芒一點沒少。

  有個膽大的偷偷往奧菲莉婭那邊瞟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紅髮青年自己也覺得有意思,他那個妹妹,從小到大對刀劍拳腳、角斗廝殺這類東西碰都不碰,今天不僅來了,還一擲千金地押了四個聽都沒聽過的新人,這跟兔子主動往狼窩裡鑽有什麼區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奧菲莉婭的背影上,眼底浮起一絲難以言明的意味,說不上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總之帶著點興致盎然的等待。

  等著看她輸。

  場下的喧譁又高了一浪,燈光開始聚攏,第一場角斗的選手從兩側通道里走了出來。

  瑪蒂爾達不再說話,往前傾了傾身,目光死死鎖在擂台上。

  格蕾莎依然靠在高背椅里,一隻手撐著下頜,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疊的膝蓋上,她的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冬天湖面上最後一片沒化盡的薄冰。

  她什麼也沒說。

  但她知道,等今晚結束的時候,不少人臉上的表情,大概會非常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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