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歸竹把睡著的沈之言放到床上,彎腰為他掖好被子。
那天的發泄之後,從加油站出發的一路上沈之言都很沉默,常看著某處發呆,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聽話得緊,但狀態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消沉了下去。
林歸竹對上沈之言近在咫尺的睡顏。
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穩,睡夢之中還緊緊蹙著眉,仿佛夢中有什麼困擾了他。
林歸竹伸手舉過半空,停了三秒,最後慢慢撫平他眉間皺褶。
剛收回手,本該睡著的人突然驚醒,眼底是未散去的恐懼之色,見是林歸竹,他才稍稍緩和了一下。
「我吵醒你了?」林歸竹沒錯過他剛才的神情,頓了頓,又道:「做噩夢了嗎?」
見他沒什麼反應,林歸竹心底一嘆,不由安慰道:「睡吧,這裡很安全。」
直到林歸竹退到門口,床上的人都沒任何反應,也沒出聲讓自己陪著他,林歸竹有些意外,關門的動作不由放慢。
林歸竹有些不習慣了。
從加油站出來的一周里,沈之言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都怕極了一個人待著,所以每當睡下都會央求自己陪著他。
怎麼今晚卻如此反常?
林歸竹最後多看了眼床上的人,掩好門下樓了。
……
完全陷入寂靜的屋裡,床上原本該睡著的人,過了好幾分鐘坐了起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窸窸窣窣間,那人影摸索著床沿下來。
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青年才仿佛回過神般慢吞吞轉身,摸索著找到外衣。
不一會兒,藏在外衣里的一把精緻小巧的匕首落入他手裡。
哆嗦的摸著上面的紋路,沈之言手心微微出汗,他深吸一口氣,抬起——
「哐當——」
不是身體被刺穿的聲音,是匕首被打落的聲音。
青年來不及錯愕,腰間突然纏上一根藤蔓,把他輕輕甩到了床上。
沈之言下意識蜷起身體,因為那冰涼的觸感貼上腰的瞬間,他腦子裡不由自主閃過之前被捆住不能動彈的畫面。
「你很不會騙人。」
林歸竹的聲音響起。
仰躺在床上的沈之言身體一僵,無措抬眸,對上了林歸竹微沉的眉眼。
背對著門口,他不知道門什麼時候打開了,原本已經下樓的林歸竹也突然折返了回來。
林歸竹似乎有點生氣,聲音里染上了幾分慍怒,或許是沒想到沈之言會默不作聲就這麼打算割喉自盡。
自此加油站的事之後,沈之言已經很久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了,心抖了一下。
不過仍沒出聲,翻身繼續去夠躺在地板上的那把匕首。
剛碰到邊,匕首就被林歸竹踩上往後踢出去,沈之言的胳膊也被牢牢禁錮。
「沈之言,誰給你這個的!」林歸竹聲音沉沉,問的是匕首來源,覺得前幾天自己說的話,沈之言壓根聽不進去。
沈之言哆嗦了一下,小聲道歉,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道歉,可能是覺得自己對不起林歸竹,讓他失望了。
反應過來又覺得林歸竹真奇怪,就像以前愛管他睡不睡覺一樣,現在又來管自己的死活。
自己死了對他又造不成任何影響,他生氣什麼。
想了想,沈之言又突然醒悟了。一定是那個承諾,對他爸媽的承諾,覺得自己死了,林歸竹會對不起九泉之下的他們。
林歸竹還不知道沈之言想到了什麼,他目光觸及到沈之言光著的腳背,怕他著涼,欲上前,沈之言冒出了今晚真正意義上的話。
「你其實不用死守著那個承諾。」
林歸竹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對上沈之言眼睛,他才明白話中意思。
原來沈之言一直覺得自己這幾天日夜守著他,不是心中所願,而是看在他爸媽的份上。
沈之言還在繼續道:「你做得夠多了,為了救我差點死於喪屍之口,說起來,還是我對不——」
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林歸竹摸上了他的臉頰,一眼看透他的偽裝,輕聲問他。
「你到底在怕什麼?」
沈之言怕死是刻到了骨子裡,他如今敢死,就說明他遇到了比死還可怕的事。
冷不防被揭穿,沈之言眸光猛地晃了一下,脆弱的一面徹底在林歸竹面前展露無疑。
「我……我……」沈之言鎮定全無,呼吸變得急促,「我、我什麼都不怕的……」
「沈之言,」林歸竹語氣不像平時那麼冷,帶著點別的東西,「你說出來,我們可以一起解決。」
不是凶他。是認真的。
沈之言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直視林歸竹,眼裡終於不再忍。那點強撐的東西碎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絕望的光。
「我害怕睡覺。」
他聲音發啞,「我現在整晚整晚都夢到加油站的事,我根本就忘不了。」
林歸竹原本準備開口的動作頓住了。
「我已經盡力不去想了,我控制不了,他們踢我,打我!說我連人都打不過,更別提面對喪屍!」
這樣聽著,林歸竹心裡忽然生出一絲細微的悶意。
還有一點點……心疼。
很淡,淡到他自己都不想認。
沈之言使勁拍腦袋,「重複,重複,一直重複!他們怎麼一直重複!重複得我頭疼!我快活不下去了!」
林歸竹伸手攔住他,沈之言的手被他攥住,還在抖。
讓沈之言發泄了好一通,林歸竹才從地上抱起來放在床上。
沈之言怔然,人已經被放到床上。
林歸竹站在床邊,低頭看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頭疼?」
沈之言一直搖頭,仍緊緊拉著他不放,整個人都是不安的狀態,怕極了自己一個人在這黑暗狹小的空間裡待著。
他怕,卻又不敢出聲要求。
林歸竹受不了他這般脆弱不安到極致的模樣,慢慢引導他,讓他提要求。
「你……你能不能陪我睡……」沈之言終於開口,語氣充滿了懇求,「我不會瞞著你了……求你了,阿竹……」
直到今晚,林歸竹才久違的再次聽到沈之言這樣稱呼他。
見林歸竹不說話,沈之言眼神變得黯淡失色,很快想到還有一個辦法,下一秒著急開口:「那我、我去客廳和他們打地鋪!」
「對……對!我、我下去睡!下面有人,這樣我就不害怕了……」
「對,我可以下去的……」沈之言喃喃自語。
林歸竹無奈,躺了上去,讓他別心慌,「好了,我陪你。」
沈之言眼眶濕潤,還是不敢躺下,抓著被子緊張道:「你半夜不要偷偷跑了……」
「不會跑的,我跑也會叫醒你。」
沈之言終於躺下,隨即緊緊摟住林歸竹。
「頭疼嗎?」林歸竹還是問。
林歸竹能感覺到抱著他的手微微發抖,安撫性拍他的後背,「你要實話實說。」
面前的人語氣充滿了不安,望著林歸竹,很肯定道:「你會覺得我矯情的。」
聽出沈之言低語中藏的委屈,林歸竹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他想起來了,有一次晚上,沈之言也是頭疼,對方朝他訴苦了幾句,被自己回了一句矯情。
原來那晚他躲進被子裡,是覺得委屈啊。
林歸竹一時失語,不合時宜地浮現了一絲笑:「這事記到現在?」
沈之言含糊嗯一聲,又低低呢喃:「我憑什麼不能記。」
這麼一打岔,氣氛又緩和了不少。
林歸竹輕輕給他按摩太陽穴,「這次不會了,以後你隨意提。」
沈之言眼睛怔怔看著他,雙唇輕輕顫抖,好幾秒後,他輕聲提了第二個要求。
「如果我被噩夢嚇醒,我希望睜開眼,你要在我身邊。」
難怪那麼怕,原來沈之言半夜驚醒,總發現他不見了。
林歸竹手上動作沒停:「好,我答應你。」
沈之言眨了眨眼,像是得寸進尺似的,又冒出一句:「我不想去學著砍喪屍。」
「……行。」林歸竹頓了一下,「那就不砍。」
「我能重新叫你阿竹嗎?」
林歸竹看他。
沈之言眼神躲了一下,又硬撐著沒挪開,像是怕被拒絕。
「好,」林歸竹收回視線,「叫我阿竹。」
沈之言抿了抿嘴,又問:「那你之後……能像今晚一樣,這麼溫柔嗎?」
林歸竹沒立刻答。
沈之言等了兩秒,開始後悔自己問太多了,正想找補點什麼,就聽見頭頂傳來一聲:
「……好。」
很輕。
像嘆氣,又像認命。
目光交錯,林歸竹覺得沈之言眼底洶湧著奇異的光芒。
「睡吧。」
林歸竹捂住沈之言眼睛。
「我會一直在的。」
第二天一早,另一個房間裡。
朝白睡夢中感覺脖子涼涼的,好像有人鎖他喉——
他猛地睜眼,下意識一掌劈過去,被人輕鬆握住。
「是我。」
朝白看清人:「雲祁哥哥?」
他之前一直記得04說過,凡是人類年齡比他大點的,就喊哥就行了。
哥,和哥哥,只是多一個字,意思也是一樣的。朝白當時這樣想著,之後見誰都這樣喊。
雲祁收回手,慢吞吞解釋:「叫了你三次,沒醒。」
朝白揉揉眼睛坐起來,忽然意識到什麼,驚奇道:「雲祁哥哥,你今早說話變多了!是不是把我當好朋友了?」
雲祁視線在他脖子處停了一下,眼神有點深。
「……對。」
我把你當成食物了。
朝白一臉欣慰。一周多了,終於取得信任,監視任務好辦了。
樓下。
沈之言一臉狐疑:「你真覺得這樣行?」
他們此時已經在樓下客廳了,朝白單獨拉起沈之言走過一邊。
其他人在準備裝備,因為待會要出去探查這座城情況,順便搜找接下來路程要用到的物資。
朝白把自己宿主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但信心十足:「我呈現給他的人設是貼心小棉襖、情感傾訴師、友誼守護者。他有什麼事肯定會跟我說。」
沈之言:「……行,你是我偶像。」
朝白滿意地走了。
這次行動,除了葉述留下來保護張博士和其他人外,所有異能者都出去了,就連朝白也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