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到了。」曹強停住摩托車，側過頭對玉梅說了一句。
此時…整條巷子，都好像突然靜了一瞬，只剩摩托車引擎的低鳴，還迴蕩在石板路上。
玉梅心中，有些尷尬。她下了摩托車，抬起頭，假裝隨意地朝小巷子兩邊看了看。
好傢夥——幾乎所有的店鋪老闆、夫妻倆，都來到店門口，或者是站在店裡，伸著頭朝她這邊看。
不過，他們嘴裡說什麼，玉梅聽不見。
但她大致能猜到。
畢竟，這年頭能買得起摩托車的，在工廠這一片，壓根就沒幾個人。
更何況曹強的這輛紅色本田，一看就不便宜，那漆面亮得像鏡子，車把上的鍍鉻件，在日光下直晃眼。
騎著這樣的摩托車，跟開著一座金山在巷子裡招搖，沒什麼兩樣。
「強哥，謝謝你。讓你送這一趟，你路上慢點。」玉梅抿著唇，朝曹強擠出一個笑，心裡則暗暗祈禱，希望曹強趕緊離開這個小巷子。
可……曹強顯然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笑了笑，然後…居然把摩托車給熄了火。
接著曹強長腿一跨，瀟灑地從車上下來，那動作又穩又利落。
玉梅心裡苦笑，可面子上還得保持著笑容。
這時，木工張峰和另外幾個裝修師傅聽見動靜，都從鋪子裡走了出來。
他們先是站在門口，打量著那輛摩托，又看了看曹強，眼裡全是稀奇。
曹強也不見外，笑著上前，從兜里掏出煙，挨個遞了一根。
幾個師傅都接了，連不抽菸的小工也把煙夾在了耳朵上。
張峰點上煙，看向玉梅，笑著問：「老闆娘，這大帥哥是你什麼人啊？騎這麼好的摩托車，這車得一萬多吧？」
玉梅輕笑了一下，看了眼曹強，解釋道：「我哥，曹強。」
玉梅說得自然，沒有半分猶豫。
這個時候，只有把關係定得越清楚，越不容易讓人亂嚼舌頭。
「曹強？」張峰抬了抬眉，像是在腦子裡搜了一圈。
然後，張峰又和曹強聊了兩句，說自己也認識誰誰，也在哪一片做過活。
而曹強也熟，三言兩語就對上了。
很快，兩個人發現居然有共同的朋友，話就多了起來。
曹強又遞上一根煙，對著張峰笑道：「張峰兄弟，這是我妹妹。你把活做好，別收貴了啊。回頭我請你吃飯。」
張峰立刻笑著點頭，手裡的煙都忘了彈灰：「哈哈……兄弟，你放心。就算你不說，我都會把玉梅妹子的這個活給做好。那裝修款，我到時候就收個成本價，保證不會讓玉梅妹子吃虧。」
曹強笑著點點頭，和張峰握了握手。
緊接著，曹強跨上車，引擎重新響起來。他撥了撥車把，又對玉梅說了一句：「妹妹，那我走了。有啥事，BP機呼我。」
「好。強哥，路上慢點。」玉梅站在門口，笑著朝他擺擺手。
曹強朝她點了下頭，一擰油門，摩托車轟鳴著躥了出去，像一條紅色的魚，鑽進了巷外的人流里。
玉梅站在門口，看著那身影遠了，才慢慢收回視線。
結果曹強剛走，就有幾個店鋪老闆湊了過來。
為首的是賣衣服的胡大姐。她四十來歲，燙著一頭小捲毛，臉上堆著笑，像是來跟玉梅說體己話。
接著，胡大姐往玉梅身邊挪了挪，壓低聲音，眼睛卻還不住地往曹強消失的方向瞄：「玉梅妹子，你跟曹強，關係很好啊？」
玉梅笑了笑，沒有說話。
可胡大姐顯然沒打算就此打住。她給了玉梅一個眼神，那眼神裡帶著一種「我是為你好」的假惺惺，又夾著幾分打聽的意味：「玉梅妹子，我跟你說啊，那個曹強，不是啥好人。你要注意一點，知道吧？這巷子裡誰不知道他啊，專門搞別人錢……」
玉梅還是只笑，不接話。
曹強是什麼人，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但這些話，她不會跟任何人爭。
爭了也無意義。
畢竟，曹強在這一片的名聲，那是出了名的狠，這些商販私底下怕他，明面上又不敢得罪。
玉梅心裡甚至懷疑，曹強剛才故意騎著摩托車…把她送到店鋪門口，就是變著法地給她撐腰。
曹強這人做事，從不解釋，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玉梅明白，她一個外地妹，在這條巷子裡開店，免不了被人排擠。
曹強這麼一來，那些暗地裡想使絆子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
對這一點，玉梅內心裡其實不排斥。她擺攤這段時間，早就看透了這些商鋪老闆之間的門道。
大家表面上一團和氣，私底下互相看不順眼，今天這家說那家短，明天那家給這家使壞。
有時候，他們還會挑她這個新來的當筏子，把別家的事翻給她聽。
不過…玉梅卻從來不傳話，聽過就忘，左耳進、右耳出。所以玉梅對這些人，也就是面子上笑一笑，說幾句客氣話，心裡卻防著。
這世道，哪有多少真心朋友？
連自己的母親都算計著她，恨不得把她多賣幾道彩禮。
所以，玉梅更不會輕易對誰掏心窩子。
曹強今天這一出，玉梅心裡是承情的。
她一個外來戶，在這條巷子裡開了店，多少人明里暗裡不爽。
玉梅只想好好做生意，不惹事，也不希望別人來欺負她。
既然有人願意替她撐場子，那她就受著，不主動張羅，也不刻意拒絕。
過了一會，又有兩個店鋪老闆湊過來，話里話外想套玉梅的話，問她和曹強怎麼認識的，是不是親戚。
玉梅一概含糊過去，最後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我覺得強哥人挺好的。我反正……跟強哥也挺玩得來的。」
那幾個老闆聽了，嘴角抽了抽，互相看了一眼，也沒了追問的意思，各自找了個理由，回自己鋪子去了。
打發了這些人，玉梅才回到店裡。
她盯了一會兒裝修，又跟張峰確認了幾個書架的傾斜角度。
等到九點多，她回出租屋拿了貨，趕去市里。
今天，玉梅換了一所學校，是那種國企單位旁邊的中學。
家長掙得多，這些學生們的零花錢，也果然多些，買起磁帶來也大方。
一個中午，玉梅賣了一百七十多塊。
然後，等收了攤，玉梅又急急忙忙往回趕。
但，回到巷子裡，玉梅沒去擺攤，而是先拐進一家小飯店，點了份雙拼煲仔飯。
臘腸和排骨兩種，攤在米飯上油亮亮的，鍋底還結著一層金黃的鍋巴。
玉梅坐在靠牆的位置，一口一口慢慢吃，不像以前…總是一邊扒飯，一邊守著攤子。
玉梅自己心裡明白，掙錢重要，身體更重要。
可每次忙起來，這個道理就被擠到腦後去了。
今天，玉梅也是咬定了主意，非逼著自己踏實吃頓飯不可。
慢慢品嘗著，玉梅才發現，原來這煲仔飯這樣香。臘腸的甜，排骨的咸，混著醬汁滲進飯粒里，鍋巴在齒間咔嚓作響。
她忽然覺得，這就是努力掙錢的意義。
不是為了一輩子省著，而是為了在忙完一天之後，能坐下來，好好吃一頓，讓自己覺得「值得」的飯。
等下午四點半，玉梅坐在店鋪門口，守著攤子，正等著顧客……這時，朱偉來了。
不過，朱偉還是穿著工服。
玉梅一抬頭，就看見了朱偉，她的眼睛彎起來，喊了一句：「朱大哥。」
朱偉走到玉梅跟前，笑著點頭：「玉梅。」
他那笑容暖暖的，像把一整天的勞累，都化開了。
可……玉梅看著朱偉的臉龐，心裡忽然有些發酸。玉梅能察覺到，朱偉明明已經很累了，眼睛下面，有著圈淡淡的青黑……可朱偉看到她的那一瞬，整個人還是亮堂堂的。
於是，玉梅抿了抿唇，關心詢問：「朱大哥，你今晚…還要上大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