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畢業，六月
一條馬路邊上，一身黑色的少年蹲在邊上，凌亂的黑髮，仰頭盯著對面的小區。
艷陽的天空漸漸漆黑，路燈下，那一團漆黑，快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行人熙熙攘攘，只有他孤單的蹲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路過的清潔工看見他好幾次了，好心過來問他，「孩子，沒事吧？」
那團黑影輕微動了一下，雙手緊抱著胸前，喉嚨似乎有些干，「你看見宋暖了嗎？」
清潔工沒聽過這個名字，搖頭道：「沒看見，我有電話，你知道電話號多少嗎？我幫你打？」
謝淮頭埋進雙腿上，緊接著又仰頭看向對面的小區，「她不想看見我。」
清潔工見他語無倫次的說話，一臉可惜的對著旁邊的人道：「這孩子應該是精神有點問題，好多天都蹲在這裡，有沒有誰家認識他的？讓他家裡來接。」
沒人說話，清潔工一走，圍觀的人紛紛走了。
凌晨十一點左右，金墨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蹲在馬路邊上的謝淮，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氣喘到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他氣喘吁吁道：「我艹……快找死我了，在這裡蹲著幹什麼？」
他看向對面的大樓，自然知道宋暖住在對面，有些一言難盡「哎」了一聲，不理解道：「想見宋暖啊？我幫你打電話吧。」
他有時候想謝淮還是太循規蹈矩了，真要很喜歡，那就強扭一會。
然而謝淮最規矩的事就是追宋暖。
謝淮偏頭看向他，有些戾氣，「不要打擾她。」
很快聲音又弱了下來，「等等就好了，我答應她了。」
金墨：「……」
他蹲在他的旁邊，望著對面的大樓，唏噓道：「一次也沒看見過？」
謝淮微揚的頭低下，精力似乎被什麼抽空了一般，「沒有。」
金墨撇了一下嘴，天天在樓下等，一次也沒看見過，純純有點霉運在身上，「你怎麼在宋暖事情上這麼倒霉，一點運氣也沒有。」
「別等了唄，賀應章他們在等我們一起玩呢。」
謝淮裹緊身體，低聲道：「不去，你的衣服脫給我。」
金墨：「……」
他「嘖」了一聲，「看來還是挺正常，還知道冷。」
他脫下襯衣，披在他身上，「我真服了你了，為了一個女生變成這個樣子，你是不是抑鬱症又加重了？」
「不行，現在我帶你去看。」
謝淮語氣低而堅定，「我哪裡都不去。」
他停頓一下，又道：「她是不是很討厭我？這麼多天，一次也沒有下樓。」
「我很討人厭嗎？」
「應該很討人厭，沒人想要我。」
他陷入某種否定中，雙手緊扣著手臂，明顯在用力，用力感受到存在感。
金墨連忙打斷道：「你胡說八道什麼，誰不想要你，你看我，一直想跟你玩，是你不稀罕我。」
「說起來我真委屈。」
「宋暖肯定不會討厭你，她只是不喜歡你而已，不喜歡只是不喜歡，不是討厭你。」
「那是什麼？」謝淮突然偏頭看向他，眸光在燈下閃爍著亮光。
金墨：「……」
他哪知道宋暖是為什麼不喜歡謝淮，他要是知道，直接幫他追宋暖，胡編亂造道：「是還沒有了解你，她要是了解你，肯定會喜歡你。」
「你長相帥氣，人高，有錢，學習好，你在路邊隨便拉一個女生，讓她當你女朋友，百分百答應。」
「我只要宋暖。」謝淮絲毫不能協商的語氣。
金墨：「……」
一道車光而過，他看見謝淮臉上毫無血色，讓人心驚，他嚇了一跳。
「我去，你在這裡等了多久？嘴唇都幹了。」
「你不會高考完就在這裡蹲著吧，你可真行，沒蹲死還真是奇蹟。」
「宋暖要是看見你這樣，估計又要嚇到。」
他強制性的拉他起身，一直很冷靜的謝淮突然戾氣的推開他，身體晃了幾下，「別管我。」
「我要在這裡等她。」
不太正常的模樣，金墨抱住他的四肢，連忙安慰道：「你冷靜下來，謝淮，你現在情緒不太正常，深呼吸，想想開心的事情，等會宋暖她就下來了。」
一聽見最後一句話，謝淮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推開他，又重新蹲在地上，溫順道：「我等她。」
金墨看了他十幾秒，走遠幾步打電話，小聲道：「你們幾個快過來，謝淮情緒不太正常，喊醫生一起。」
打完電話，他就蹲在謝淮的旁邊，蹲了幾分鐘，身體就不舒服了，索性坐在地上。
突然對面有一個女生喊了一聲，「小嬌！」
明顯不是宋暖的聲音，但下一秒，旁邊的男生猛的站起來，臉上的欣喜明顯可見，下一步橫穿馬路跑了過去。
金墨嚇到心臟都停了一下，連忙跟著過去，「她不是宋暖。」
此時的謝淮似乎已經知道了，孤單的立在那裡，正當金墨想說什麼，就看見他直直倒在地上。
他嚇道：「救命啊！！」
一陣兵荒馬亂送他去醫院，醫生搶救後道：「他有幾天沒進食了，身體很差。」
金墨等醫生走了之後，看著床上的男生，「第一次見追女生追到沒命，你也真行。」
他走出去給謝明宇打電話，「謝叔，謝淮這會在醫院住院，你能不能過來照顧他？」
「你在國外啊？不能立馬飛回來嗎？謝淮的情況挺嚴重，他有幾天沒吃飯了。」
「醫生說暫時沒事了，好吧，你讓醫生過來看一下吧。」
掛斷電話，他對著電話「呸」了一聲，不滿道：「兒子都生病了，還工作，有病。」
賀應章幾人穿著浮誇的成年人西裝趕來醫院，金墨踢了他們幾人一腳，吐槽道：「艹，怎麼這麼晚過來，再晚點，謝淮都快死了。」
「差點嚇死我了，他直直倒在地上。」
他邊說邊跟他們形容當時的情形。
一頭捲髮的秦濮脫下西裝，站在病房門口往裡面看，「抑鬱症犯了？」
金墨靠在牆上，「還不知道，但應該是，剛才都認錯人了。」
「也不知道醒來會怎麼樣？」
「前一段時間不是還挺正常嗎？怎麼突然這麼嚴重了？」賀應章納悶道。
金墨道：「畢業了，看不見宋暖，他心裡開始著急了，生怕以後見不到了。」
「你們幾個穿的什麼？馬戲團的猴？」
賀應章沒好氣道：「土鱉，這是高定，你知道嗎？高定。」
「花了幾十萬。」
金墨上下打量，點評道：「有點品味，但不多。」
幾人說話間，病房傳來「咚」的一聲，幾人趕忙走進去，下一秒就看見謝淮躺在地上，戾氣的扯手背上的針。
一瞬間手背上的血沁了出來。
頓時幾人手忙腳亂去按他，金墨道：「謝淮，我是宋暖，你冷靜一下。」
「我是宋暖，我真的是宋暖，只是剪了頭髮，你看我有點陌生。」
秦濮幾人費勁按住謝淮之餘看向他，大概沒想過他能說出這種話。
要不是這會情況不對，他們估計都快吐了。
謝淮神色恍惚了一下，下一秒，一拳砸在金墨臉上，厭惡道：「你不是她，滾開。」
金墨「哎喲」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又撲上去，吼道：「醫生！醫生！快來！鎮定劑！」
「你要不說那句話，你也不會挨打。」
賀應章看了他一眼，低頭看向身上已經爛了的高定西裝，無語道：「誰扯我衣服了？」
「我的高定西裝！！賠我！」
金墨示意他淡定，嗞牙咧嘴道：「等謝淮好了，我們讓他賠，他有好多錢。」
寧揚點頭贊同，隨後看向床上的謝淮，發表了一句廢話，「他這會好像就認宋暖。」
「等會緩過勁來，估計又要折騰，讓那女生來一趟唄，給點錢。」
金墨頭大道：「宋暖要是喜歡錢，早八百年就喜歡上謝淮了。」
「乾脆你們誰跟我一起去綁她？」
秦濮一副他有病的模樣，「我是畢業，不是進局子。」
「能不能用點智慧的想法，你就不能以你的名義去約宋暖嗎？謝淮有病，你沒病，她總不至於拒絕你吧。」
金墨：「她看不上謝淮，你以為她能看上我？謝淮除了生病，哪哪都是頂配。」
「你們是沒看見宋暖長什麼樣，但凡看了，你們心裡都有個逼數。」
賀應章幾人：「……」
寧揚無語道：「你說你自己就行了，帶上我們幹什麼？」
……
幾人窩在vip病房的沙發上睡覺，半夜金墨起來上廁所，本能往床上看一眼，結果沒人。
他連忙踢了沙發上的人，「謝淮不見了。」
頓時三人起身，睡意朦朧，秦濮揉了揉頭髮，盯著空空的床，「他真能折騰，幾天沒吃飯還能到處跑，適合鬧饑荒那個年代。」
「去哪找？」
金墨拔腿就跑，「宋暖家樓下。」
幾人急吼吼的朝那邊趕，到的時候謝淮不在，金墨還有些納悶，剛準備走，他就看見一道黑影從遠處慢慢走過來。
似乎沒什麼力氣，憑著一股毅力往目的地走。
如同喪屍。
謝淮看也沒看他們一眼，找到之前蹲的位置停下，然後在緩緩蹲下，雙手抱著兩腿，頭埋在中間。
金墨眼眶紅了，側頭道：「我他媽……」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宋暖說明天要跟你見面，謝淮，你回家收拾一下吧。」
這種很容易猜穿的話，謝淮卻當真了一般，歪頭看著他，無神的眸子，「幾點見面？」
金墨：「九點。」
謝淮頭又埋進雙腿間，「她放假不會九點出門。」
金墨：「……」
說他這會神志不清，他又清楚知道宋暖不會九點出門。
要不是這會情況不對，他高低送他一句戀愛腦。
最後他又給醫院打電話，一陣折騰後，他們幾個成功廢了，謝淮也沒有體力去宋暖家樓下蹲著了。
高考分數出來那天，沉悶的謝淮突然有了一絲精神，查了分數，報了A大。
做完這些，他整個人又沒有精力。
他呆滯盯著手裡的盒子，裡面一堆亂七八糟不值錢的東西。
筆蓋，破爛的筆殼，半塊橡皮擦……
也不知道多久，這些東西表面泛著一層水漬。
謝明宇推門進來就看見他這副模樣，皺了一下眉頭，「謝淮？」
謝淮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小心翼翼蓋上盒子，放進柜子里。
「等會我讓醫生過來，你配合他治療，有什麼問題你直接說。」謝明宇拿起電話。
謝淮抗拒的盯著他，「滾！我不治。」
謝明宇皺眉，看了一下手錶，「我等會還要出國，你聽醫生的安排。」
「滾。」謝淮氣息不穩的吼道。
謝明宇盯著他看了十幾秒，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猶豫。
臥室里的空氣漸漸凝固，謝淮呼吸有些艱難，半晌後，他蹲在牆角，縮成一團，身體發顫。
金墨來找金墨的時候，臥室一片狼藉，謝淮昏迷的躺在床上，手上掛著吊針。
他輕輕踢開地上的碎渣，看向打掃的傭人，「他又不配合治療？」
傭人點頭，「一群人折騰了半個小時，剛睡過去。」
「那你別打掃了，等他休息會。」
等她出去，金墨小心翼翼走到床邊，帥氣的臉都快皮包骨了，手背上的針眼密密麻麻。
他心裡嘆了一聲，嘀咕道：「怎麼這麼可憐？」
明明有這麼好麼家庭，住別墅，私人醫生，傭人，穿最好的衣服，用不完的錢。
卻過成這個樣子。
話剛說完，就看見他睜開眼睛，他呼吸一滯，然而謝淮只是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
十幾分鐘一句話沒說。
金墨沒出息的眼睛又紅了，但也沒敢出聲，生怕他情緒又開始波動。
再過了一會，謝淮突然側頭看向他，聲音沒什麼力氣，「宋暖考了多少分？」
「731分，市里第一名，你考了701分。」金墨小心道。
謝淮沉默了一會，閉上眼睛道：「她應該會報A大吧。」
金墨肯定道：「肯定會，A大是最好的大學，她考這麼高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