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完一圈出來，已經到了午飯時間。
今天有幾趟車回程，食堂里比昨天熱鬧多了，多了不少剛下車的職工，大家風塵僕僕的，臉上的疲憊還沒消，但聊天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劉紅霞拉著趙舒蘭打了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菜是紅燒肉燉粉條和炒白菜，趙舒蘭多花了二兩肉票，和劉紅霞一塊吃。
兩個人端著飯盆，邊吃邊聊。
正吃著，隔壁飯桌上坐了三四個男職工，穿著皺巴巴的制服，一看就是剛跟車回來的。
他們說話聲音不大，但趙舒蘭耳朵好，斷斷續續聽到幾句。
「……這一趟還行，倒騰了二十多塊……」
「……那邊的東西真便宜，帶回來轉手就翻倍……」
「……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說話間，一個人從飯盒裡夾出一大塊紅燒肉，肥得流油，塞進嘴裡嚼得滿嘴香。
趙舒蘭注意到，他們幾個人的飯盒裡的肉都快堆出來了，比普通職工多得多。
她心裡有了數。
這年頭，只要腦子活絡、有想法的人，基本上都會幹這種事情。
鐵路職工跟車跑長途，從南方帶點緊俏貨回來，轉手一賣就是一筆外快。
她這個還沒正式跟車的都想得到，別人自然早就幹上了。
只不過，她不知道劉紅霞怎麼想。
畢竟這事兒說出去就是投機倒把，弄不好要蹲班房的。
她不想被人抓住把柄，得先試探一下劉紅霞這個人。
她端著飯盆，用筷子撥拉著米飯，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往隔壁那桌努了努嘴，小聲問：「紅霞，他們說的『倒騰』是什麼意思啊？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她眨了眨眼，表情天真又懵懂。
劉紅霞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她放下筷子，往趙舒蘭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怎麼，感興趣？」
趙舒蘭心裡一動，面上卻不顯，只是歪著頭說：「我就是好奇，聽著好像挺賺錢的樣子。」
劉紅霞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邊，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先吃完，回宿舍說。」
趙舒蘭心裡一喜。
聽她這口氣，劉紅霞多半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或者說至少對這種事門兒清。
果然啊，不管什麼名門貴族，在利益面前，沒有人能抵抗得住誘惑。
誰會嫌自己手上錢多呢？
劉紅霞也不緊不慢地吃完，擦了嘴，領著趙舒蘭回了宿舍。
宿舍在食堂旁邊那棟筒子樓的二層。
劉紅霞指著靠窗那張下鋪說：「你就睡這張吧，我的在隔壁，咱倆挨著。」
趙舒蘭把自己新買的毛巾、臉盆、暖壺歸置好，又從布包里掏出被褥鋪上，忙活了十來分鐘。
劉紅霞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翹著腿，笑眯眯地看著她忙。
等趙舒蘭忙完了，在床邊坐下來，劉紅霞才開口。
「你剛才問倒騰的事兒？」她壓低聲音，眼睛裡帶著點狡黠的光，「你真不知道？」
趙舒蘭搖了搖頭，一臉真誠：「我這剛上班，家裡也沒人干鐵路，真不知道。紅霞你快給我講講，怎麼回事？」
劉紅霞樂了，往她那邊湊了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咱們鐵路系統最吃香的就是跟車崗位，別看咱們工資不高，你剛來二十八塊五對吧？我幹了半年也才三十二，可只要能跟車出去一趟，從外面倒騰點東西帶回來，賺的錢那可就多了。」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我一趟好的時候，能淨賺這個數。」
「二十？」趙舒蘭試探著問。
「二十？」劉紅霞笑了，「翻個倍還不止。」
趙舒蘭吸了口氣。
劉紅霞見她這副表情，更來勁了：「不是我跟你吹，我都見過打著吊瓶上火車的。你以為人家是愛崗敬業？其實他是捨不得出去一趟賺的外快！發著高燒都不肯請假，怕丟了這趟車的機會。」
趙舒蘭咽了口唾沫，做出一副天真又緊張的樣子：「紅霞，你說的這也太邪乎了。這麼幹難道沒人管嗎？」
「都是自己人，誰管？」劉紅霞一擺手，滿不在乎地說，「等你上了火車就知道了，大家都在這麼幹，根本沒人管。就算是火車上的稽查，人家也只是核對賣票的收入，壓根不會管你行李廂里多帶了什麼東西。」
趙舒蘭又問：「乘警也不管嗎？」
劉紅霞眼睛一斜，嘴角掛著「你太天真了」的笑：「你說呢？你以為他們就不這麼幹嗎？乘警也是人，也要養家餬口，看見了好東西，自己就先留一份了。」
「那大家都這麼幹，豈不是都發財了？」趙舒蘭順著她的話感慨了一句。
劉紅霞笑了笑，又潑了半盆冷水過來：「不是每趟出去都能賺到錢的。也就是去南方才能倒騰點值錢的東西回來，廣州、上海這些地方，緊俏貨多，差價大。別的地方最多帶點吃的，賺個跑腿錢。」
趙舒蘭不在意地說：「帶點吃的也行啊，回來一倒手……」她頓了一下，又露出一絲擔憂，「可如果真被人舉報了，投機倒把這個帽子扣下來，咋辦？」
劉紅霞的表情終於認真了一些，盤著腿坐在床上，兩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我跟你說實話。大部分人都是給親戚朋友帶東西，今天你幫我買件衣服，明天我幫你捎塊手錶，這叫人情往來，不算投機倒把。你不到街上去擺攤、不跟陌生人交易，誰會舉報你？」
見趙舒蘭的眼神還在猶豫，劉紅霞嘆了口氣，又補了一句：「好吧，確實有人投機倒把被抓過。他們有沒有被送到礦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前兩年有個傢伙，膽大包天，從南方倒騰了一整箱電子表回來，在自由市場上擺攤賣，被工商抓了個正著。數額太大，定性嚴重，直接……」
她做了個槍斃的手勢。
趙舒蘭臉上一白，打起了退堂鼓的樣子：「這也太危險了，我……」
劉紅霞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賺錢嘛，你以為是撿錢呢？哪一行沒風險？關鍵是看你怎麼幹，干多大。小打小鬧的，沒人管你。真要貪心，那就別怪規矩不講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