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紫禁城裡的秋意便一日濃過一日。
因著中秋夜宴上那一曲《關山月》,安陵容算是徹底入了皇上的眼,連著三日,敬事房的綠頭牌都翻了延禧宮。
這恩寵雖比不上當初甄嬛初承恩澤時的椒房之寵,但在如今的後宮,也算得上惹眼的熱鬧了。
這日晨起,翊坤宮正殿裡燒起了今年的第一盆銀絲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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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世蘭穿著一身秋香色旗裝,慵懶地倚在鋪著紫貂皮的軟榻上。頌芝正跪在腳踏上,替她輕輕地捶著腿。
「娘娘,您瞧瞧安貴人如今那得意的樣子。不過是唱了首曲子,倒真把自己當成什麼金枝玉葉了。嬪妾昨兒個在御花園碰見她,那排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宮的主位娘娘呢!」
曹貴人坐在一旁,正剝著新貢的核桃,聞言動作微頓,柔聲勸道:「麗嬪姐姐這話說的,安妹妹如今得寵,也是為咱們翊坤宮添磚加瓦。娘娘寬厚,自然樂見其成。」
「就你是個好人!」
麗嬪原想揶揄她兩句,但想著前不久才因為溫宜的事二人生了嫌隙,撇撇嘴還是忍下了,轉而看向年世蘭。
「娘娘,誰不知道她那點狐媚手段?那嗓子掐得跟什麼似的,也就是皇上圖個新鮮。您可不能太抬舉她了,沒得養大了她的心,將來反咬一口!」
【哎呀,麗嬪娘娘這智商,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穩定啊。】
正坐在暖閣地毯上,由奶娘陪著堆積木的攸寧,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額娘好不容易把安小鳥收編了,現在正是用她分寵氣皇后的時候。麗嬪呀麗嬪,你怎麼在自己陣營里搞內訌?再說了,渣爹的寵愛有什麼可爭的?】
年世蘭原本正闔著眼養神,聽見女兒這番老氣橫秋的腹誹,唇角險些沒壓住。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在麗嬪身上掃過,原本還嘰嘰喳喳的麗嬪頓時噤了聲,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說夠了沒有?」年世蘭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威嚴。
「娘娘息怒……」麗嬪連忙起身,不安地絞著帕子。
「你若是有本事,今晚就把皇上從延禧宮請到你那兒去。」
年世蘭端起小几上的燕窩粥,慢條斯理地攪動著。
「若是沒這本事,就給本宮閉上你那張嘴。安貴人得寵,是本宮抬舉的。她越是得寵,景仁宮那位就越是坐立難安。」
麗嬪被訓得面紅耳赤,低著頭囁嚅道:「嬪妾……嬪妾知錯了。嬪妾只是替娘娘委屈……」
「本宮有什麼好委屈的?」年世蘭冷笑一聲,「哥哥在西北大捷,皇上剛賞了安歸玉佩。本宮如今有攸寧,有年假,難道還要去爭那點子朝三暮四的恩寵不成?你跟了本宮這麼些年,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
【就是就是!額娘現在是搞事業的大女主,誰稀罕那個大胖橘呀!麗嬪娘娘,你的格局要打開!】
攸寧手裡抓著一塊紅木積木,揮舞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家額娘助威。
年世蘭聽著那句大胖橘,眼底帶著笑意,隨即將燕窩粥放下,語氣緩和了幾分。
「行了,坐下吧。你也別整日裡盯著延禧宮,有那閒工夫,多去太后宮裡請請安,抄兩卷佛經。本宮既然護著你們,只要你們安分守己,這後宮裡就少不了你們的榮華富貴。」
說著,她朝周寧海遞了個眼色。
周寧海立刻捧著一個紅木托盤上前,上面放著兩支赤金步搖,做工精巧。
「這是內務府剛送來的,本宮瞧著這顏色正,正配你,拿去戴吧。」
麗嬪原本還委屈著,一見那赤金和寶石,眼睛頓時亮了,笑著謝了恩:「多謝娘娘賞賜!嬪妾就知道,娘娘心裡最疼的還是嬪妾!」
曹貴人看著這一幕,低下頭繼續剝核桃,眼底划過一絲瞭然。
貴妃娘娘如今這恩威並施的手段,當真越發爐火純青了。麗嬪雖蠢笨,但給點甜頭便能做把順手的快刀,娘娘這御下之術,自己往後還得更小心伺候才是。
二人又陪著說了會兒話,便各自退下了。殿內重歸清靜,只剩下銀絲炭在黃銅盆里偶爾發出細微的剝啄聲。
年世蘭端起茶盞,拂了拂浮沫,正要喝一口潤潤嗓子,外頭周寧海打著千兒進來了。
「娘娘,壽康宮的竹息姑姑來了。」
年世蘭動作微頓,將茶盞擱回小几上,眼底閃過思量。
「請進來。」
不多時,穿著一身暗褐色宮裝的竹息邁過門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奴婢給華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奴婢給攸寧公主請安。」
「竹息姑姑快免禮。頌芝,看座。」年世蘭面上帶起溫和笑意。
竹息謝了座,卻只虛虛挨著繡墩的邊兒,雙手交疊在身前,笑得恭敬妥帖。
「太后娘娘這幾日身上爽利了些,念著許久未見攸寧公主了,特命奴婢來請貴妃娘娘,若公主現下沒歇著,便抱去壽康宮讓太后娘娘瞧瞧。」
年世蘭目光掃過地毯上正抓著玉兔燈耳朵啃的攸寧,柔聲道:「太后娘娘鳳體康健,是後宮的福氣。臣妾這就替公主更衣,隨姑姑過去。」
竹息笑著應下。
內室里,年世蘭親自拿了溫帕子替攸寧擦去嘴角的口水,又換上一件秋香色夾襖。
【咦?太后怎麼突然派人來請了?】
攸寧乖乖張開小手任由額娘套上袖子,眼珠子轉個不停。
【說起來,我出生這一年,除了宴席上遠遠見過太后幾面,這位老佛爺可是一直待在壽康宮裡稱病禮佛,連各宮的晨昏定省都免了的。】
【之前我降生時動靜太大,滿宮都說是祥瑞,偏偏太后並不待見。後來嘛,又說我年紀太小,怕過了病氣,只管流水似的賞賜送來,人卻是不見的。】
【如今舅舅剛在西北打了大勝仗,渣爹賞了玉佩,皇后又在中秋夜宴上吃了暗虧……哎呀,太后該不會是坐不住了,為了皇后而來的吧?】
年世蘭替女兒系盤扣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理平了小衣裳上的褶皺,心中冷笑。
可不是麼,太后與皇后同出烏拉那拉氏,打斷骨頭連著筋。
前頭這一年,壽康宮一直沒有動靜,任由景仁宮與她翊坤宮鬥法。如今見年家勢頭太盛,皇后又接連失利,恐怕是終於坐不住了。
也罷,在這後宮裡,誰也繞不開太后這一關。
「咱們攸寧真好看,走,額娘帶你去給皇祖母請安。」
年世蘭抱起女兒,將那件月華錦斗篷嚴嚴實實地裹在小人兒身上,帶著頌芝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