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進了八月,中秋將至,紫禁城裡的桂花競相綻放,翊坤宮院內那幾株百年金桂更是香氣撲鼻。
秋風拂過琉璃瓦,吹散了殘存的暑氣,殿內換上了秋日裡的素紗帳幔,案頭上供著新進貢的石榴與葡萄,看著十分新鮮水靈。
年世蘭斜倚在紫檀木玫瑰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榻上,攸寧穿著一身正紅薄綢衫,正撅著小屁股,努力去夠沈眉莊懷裡的六阿哥弘晞。弘晞才五個月大,生得虎頭虎腦,正咬著手指吐口水泡泡。
攸寧如今說話越發流利了些,雖還連不成整句,但短詞蹦得極快。
她伸出小胖手,戳了戳弘晞的肉臉頰,奶聲奶氣地吐出兩個字:「弟弟,呆!」
沈眉莊端坐在繡墩上,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常服,聞言忍不住拿帕子掩唇輕笑,將弘晞往前湊了湊:「公主瞧瞧,六阿哥這是喜歡你呢,眼珠子總盯著姐姐。」
【那是!本公主可是天降祥瑞,這小呆瓜以後可是要跟著我混的!有本公主罩著,保准這後宮沒人敢算計他!】
攸寧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順手將自己手裡攥著的玩具塞進弘晞手裡,大方地宣布:「給!」
年世蘭聽著女兒的心聲,眼底笑意更深。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慢說道:「弘晞這孩子生得壯實,眉眼間倒有幾分皇上的英氣。你將他養得極好。」
沈眉莊連忙低頭,溫順道:「都是託了娘娘和公主的福。若非娘娘昔日庇佑,臣妾與弘晞哪有今日的安穩。」
正說著話,外頭周寧海打著千兒進來,臉上堆著笑:「主子,豫嬪娘娘抱著小公主在外頭求見呢,說是出了月子,特來給娘娘磕頭謝恩。」
「請進來吧。」年世蘭放下茶盞,坐直身子。
不多時,厚重帘子被掀開。
豫嬪富察氏穿著一身絳紫色吉服,頭上梳著小兩把頭,未戴多少繁複首飾,只簪著幾朵素淨珠花。
她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紅色襁褓,臉色雖還有些剛出月子的蒼白,但眉眼間滿是感激。
剛一進殿,她便將襁褓遞給身旁的嬤嬤,自己提著裙擺,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青磚地上,行了大禮:「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臣妾叩謝娘娘救命之恩!」
這一跪,用了十成十的力氣,膝蓋磕在磚石上的悶響連沈眉莊聽了都微微一怔。
年世蘭微微蹙眉,連忙抬了抬手:「頌芝,還不快把豫嬪扶起來。剛出了月子的人,地上涼,仔細落下病根。」
「謝娘娘。」豫嬪借著頌芝的手站起身,眼眶已然紅了。
她轉過身,從嬤嬤懷裡接過襁褓,上前兩步,聲音微微發顫。
「臣妾多謝娘娘在延禧宮那般兇險的境地,讓公主賜下祥瑞之光……若非如此,臣妾與這可憐的孩子,只怕早已是一屍兩命了。」
她說著,將襁褓微微低了低,露出裡頭熟睡的女嬰。那孩子生得嬌小,眉眼卻十分清秀。
【哇!是小妹妹!富察氏雖然以前有點蠢,但生出來的崽崽還挺好看的嘛。】
攸寧在榻上探頭探腦,小胖手扒拉著引枕,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那襁褓,嘴裡好奇地嘟囔:「妹妹!」
豫嬪聽見攸寧的聲音,原本還有些拘謹的神色瞬間化作滿臉慈愛。
她微微傾身,將襁褓湊近了些,輕聲道:「公主瞧瞧,這是您的妹妹。我私下裡給她取了個乳名,叫『念恩』。我要讓她生生世世都記著,她的命,是貴妃娘娘和攸寧公主給的。」
念恩?年世蘭挑了挑眉,這富察氏倒是個通透的。
「這名字倒是別致。」她唇角微勾,眼神中透出幾分審視意味。
「皇上給小公主賜了名,叫停雲。但臣妾心裡,她永遠都是念恩。」
豫嬪抬起頭,目光毫不避諱地迎上年世蘭。
「娘娘,臣妾在這宮裡沒有旁人的倚仗。從今往後,臣妾的命,念恩的命,便全憑娘娘做主。娘娘指東,臣妾絕不往西!」
這番表白,可謂是把身家性命都交託在了翊坤宮。
沈眉莊在一旁聽著,心中暗自點頭。
這後宮之中,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華貴妃這一手救人的舉動,算是收服了滿洲鑲黃旗出身的富察氏。
【嘿嘿,皇后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啦!不僅沒搞死豫嬪,反而白送給我們翊坤宮一個死忠粉。娘親威武!】
攸寧開心地拍了拍小手,指著念恩,又指了指自己,響亮地宣布:「姐姐!」
那副護犢子的大姐大模樣,逗得滿殿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年世蘭眼中透出暖意,沖頌芝遞了個眼色。
頌芝立刻捧出一個紫檀木匣子,打開來,裡頭是一對赤金鑲紅寶石項圈,光澤瑩潤,一看便是內務府壓箱底的好東西。
「既然你喚她一聲念恩,本宮這個做長輩的,自然不能小氣。」年世蘭語氣慵懶,「這東西你拿去給孩子壓壓驚。只要你安分守己,盡心伺候皇上,翊坤宮的門,便永遠為你敞開。」
豫嬪雙手接過匣子,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再次深深屈膝:「臣妾,定結草銜環,以報娘娘大恩!」
秋風透過半開的支摘窗吹入殿內,拂動著素紗帳幔。
豫嬪抱著女兒坐下,仍心有餘悸。
「臣妾這胎不足月便兇險萬分的生下來,念恩這身子骨,太醫說還得好生精細養著。臣妾每每想起那日在延禧宮的滑胎之痛,便覺得後背發涼。若不是攸寧公主……」
「行了,過去的事便休要再提。」年世蘭打斷了她,「這後宮裡的風,向來邪性。你這早產,是天災還是人禍,你自己心裡該有數。往後把眼睛擦亮些,別再被人當了槍使,連累了孩子。」
豫嬪身子一顫,立刻垂下頭去:「娘娘教訓得是,臣妾如今算是徹底看清了那些人的蛇蠍心腸。」
沈眉莊在一旁聽著,秀眉不由得微微蹙起,眼中浮現一抹憂色。她輕輕拍著懷裡快要睡著的弘晞,嘆了口氣。
「豫嬪說的是,這婦人生產,本就是鬼門關前走一遭。如今莞嬪那頭的胎也有七個月了,臣妾前兩日去碎玉軒瞧她,見她雙腿腫脹得厲害,連鞋都穿不進去。太醫雖說胎象穩固,可臣妾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