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正殿內原本安靜的眾人皆是一驚,紛紛站起身來。
齊妃嚇得手裡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連連後退。
曹貴人迅速將溫宜公主抱緊,側過身去避開那邊的騷亂。
甄嬛則猛地攥緊了椅子的邊緣,目光緊緊盯著富察貴人那扭曲的面容,後背滲出一層薄汗。
「還愣著幹什麼!」
宜修立刻站起身,手腕上的紫檀佛珠發出劇烈碰撞的聲響。
「剪秋,快!派人去太醫院,把章太醫和當值的太醫全請來!繡夏,帶幾個手腳麻利的,把富察貴人扶到東配殿去,千萬當心她的肚子!」
景仁宮的宮人們立刻魚貫而入,七手八腳地將疼得直不起腰的富察貴人往偏殿挪。
那一聲聲痛呼傳出,殿內眾人皆屏住了呼吸。
年世蘭端坐在左首第一張椅子上,身形未動分毫。她護著膝上的攸寧,只是冷眼看著眼前的慌亂。
【哇塞!這變故也太快了吧!富察貴人怎麼上忽然就倒了?】
攸寧坐在母親懷裡,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著被抬走的富察貴人,小腦袋瓜飛速運轉。
【這茶水有毒?還是景仁宮的香爐有問題?】
【不對不對,皇后就算再恨她,也不至於蠢到在自己的地盤,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動手吧?這不是惹一身騷嗎?】
【那這是怎麼了,我記得她好像一直說胎象穩健的嘛……】
年世蘭聽著,臉色也漸漸冷了下來。
富察貴人這一胎,太醫院那頭一直都說很好,可今日怎麼忽然就發難了?
她自然也不相信是皇后動的手,選在自己的景仁宮裡動手,除非皇后忽然失心瘋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年世蘭思忖片刻,揚聲道:「頌芝,你親自去偏殿外頭守著,看顧好各宮的規矩。富察貴人身子重,別讓那些沒眼力見的奴才亂跑,衝撞了。」
「奴婢遵旨。」
頌芝領命,帶著兩個翊坤宮的太監,穩穩噹噹地守在了正殿與配殿的交界處。
宜修站在主位前,看著年世蘭這般反客為主的做派,垂下眼帘掩去不悅之色,面上依舊是憂心忡忡的模樣。
「華貴妃思慮周全。富察貴人這一胎素來穩當,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竟遭此大罪。」
「是啊,」年世蘭端起桌上新換的茶盞,撇了撇浮葉,語氣涼涼,「方才還好端端地說話呢,這會兒就疼得起不來身了,也不知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宜修勉強笑了笑,心裡頭也有些打鼓。
她今日並未對富察貴人動手,可富察貴人卻忽然在景仁宮裡出了事,龍胎若真有什麼問題,只怕皇上也會怪罪到她頭上。
不多時,太醫院院判章彌提著藥箱,滿頭大汗地被剪秋領進了東配殿。
正殿內的妃嬪們誰也不敢走,只能屏息凝神地聽著偏殿傳來的動靜。
沒過多久,偏殿裡突然傳出桑兒的哭喊聲:「血!主子見紅了!太醫您快救救主子啊!」
正殿內瞬間沒了聲音。
緊接著,章彌連滾帶爬地從東配殿退了出來,雙手甚至還沾著未及洗淨的血跡。
老太醫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宜修和年世蘭面前,聲音發著顫。
「微臣叩見皇后娘娘,華貴妃娘娘!娘娘,富察貴人情況危急,已經見紅了!」
「什麼?!」宜修撥弄佛珠的手猛地僵住,聲音拔高,「方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見紅了?」
章彌咽了口唾沫,身子抖得像篩糠。
「回娘娘,富察貴人腹痛劇烈,微臣方才診脈,發現小主脈象弦急如脫,伴有惡寒發熱之症。且小主自述少腹如扇,涼意透骨。古醫書《金匱要略》有雲,此乃子髒開而不斂,大凶之兆啊!」
「子髒不斂?」齊妃在一旁聽得臉色煞白,「這是什麼怪病?」
「通俗來講,便是母體內里虛寒,子宮不固。如今貴人懷胎六月有餘,胎兒漸大,氣血難以供養,硬生生撐開了子髒。」
章彌大著膽子解釋道,額頭死死抵著青磚。
「娘娘,此症發作極快,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便是一屍兩命!」
此言一出,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宜修眼神一轉,目光在章彌和年世蘭之間游移。
她嘆息一聲:「怎麼會虛寒不固?延禧宮的平安脈不是一直極好嗎?好端端地坐著,突然發作得這般厲害……章太醫,你可得查仔細了,莫不是方才殿內人多氣急,衝撞了貴人的胎氣?」
這話里的深意,直指方才年世蘭在殿內的那番發作。
年世蘭鳳眼微眯,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嘖嘖嘖,打拳還得看皇后啊!這輕飄飄一句話,就想把鍋甩到娘親頭上。】
攸寧在心裡狂翻白眼。
【人家太醫都說了是內里虛寒,你非往驚嚇上扯。咋滴,我娘親長得太好看,把她美流產了啊?】
年世蘭差點沒忍住笑意,趕緊繃著臉道:「皇后娘娘這話問得蹊蹺。章太醫,你且給娘娘說明白了,這子髒開而不斂,究竟是外力所致,還是她自己身子不爭氣?」
章彌夾在兩位主子中間,冷汗浸透了後背的朝服,連連磕頭。
「娘娘明鑑!此症乃是母體先天稟賦不足,加之孕期氣血虧虛,內寒積聚所致。非一日之寒,亦絕非片刻外物或驚嚇所能引發。純屬……純屬小主自身病理之故。」
宜修攥緊了手中的佛珠,嘴角的笑意僵住。
她原本還想著,若是能藉此機會證實富察貴人是受了華妃的驚嚇才動了胎氣,便能順理成章地將華妃剛奪去的整頓後宮之權再收回來。
可如今,章彌這老東西把話說得死死的,竟全是富察貴人自己的毛病!
「娘娘!」
章彌顧不上擦汗,抬起頭來,語氣急迫。
「景仁宮雖好,但施針用藥、熬煮附子湯多有不便。小主如今情況萬分危急,必須立刻行針固胎。微臣懇請娘娘速調軟轎,將小主穩妥地挪回延禧宮!微臣這就去召集太醫院所有當值同僚,傾全院之力會診搶救,定當竭盡全力保住龍胎!」
中宮之地,豈能容忍妃嬪在此血崩滑胎?這等晦氣事,絕不能沾染半分。
宜修當機立斷吩咐下去:「立刻去傳最穩當的軟轎!多鋪幾層軟墊。繡夏,你親自帶人將富察貴人送回延禧宮!太醫院那邊,章太醫你全權調度,務必保住她母子平安!若有差池,本宮唯你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