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廂,翊坤宮裡,年世蘭坐在主位上,正翻看著內務府送來的六月帳冊。
沈眉莊坐在下首,拿著硃筆,幫著核對各宮的冰例消耗。
兩人對帳對了一個時辰,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安陵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旗裝,由寶鵑扶著走進來。她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
「嬪妾給貴妃娘娘請安,給惠嬪姐姐請安。嬪妾來遲了,請娘娘恕罪。」
華貴妃放下帳冊,看了她一眼:「怎麼了?臉色也不好。坐吧。」
安陵容面露愧色,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嬪妾剛才經過延禧宮門前的那條甬道,不知怎的,腳下一滑,摔了一跤。幸好寶鵑拉了一把,沒傷著骨頭。只是弄髒了衣裳,回去換了一身,這才耽誤了時辰。」
沈眉莊聞言,放下硃筆,關切地問:「可叫太醫看過了?」
安陵容搖頭:「不礙事,只是有些摔疼了,不過……那路滑得有些蹊蹺。」
「蹊蹺?」沈眉莊不解。
安陵容點點頭,回想著方才的情景。
「延禧宮門前的青石板,內務府為了降溫,剛去灑過水。我踩上去,只覺得腳底發膩,不像是水,倒像踩了油一般,一不留神……就摔倒了。」
攸寧坐在矮榻上,正拿著一塊冰鎮蜜瓜啃,聽到安陵容的話,她不由停下了動作,腮幫子鼓鼓的,大眼睛眨了眨。
【安小鳥在延禧宮門口摔了?延禧宮……怎麼聽著就覺得不大對勁呢?】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對啊!富察貴人懷孕也有五個月了,她不就住在延禧宮嗎?】
【我記得太醫囑咐過,孕婦要多出去散步,富察貴人若是離開延禧宮,那條甬道豈非必經之路?】
【哎呀,不會是有人在路上做了什麼手腳吧!】
年世蘭聽著女兒的心聲,覺得女兒與自己倒是想到了一處去。
她看向安陵容:「你確定那路滑得不正常?」
安陵容連忙點頭:「是。寶鵑扶嬪妾起來時,發現嬪妾鞋底沾了一層白色的東西。嬪妾起初以為是泥漿,但那東西沒有泥土的腥味,反而有些滑膩。」
沈眉莊心思通透,立刻反應過來:「富察貴人有孕在身,她若出宮,定要經過那條路。若她踩上去摔了……」
年世蘭立刻喚道:「周寧海!」
「奴才在。」
「帶兩個人,去延禧宮門前的甬道上走一趟,別驚動任何人。你仔細看看那條路上有沒有問題,再查查今日是誰在那邊灑的水。」
周寧海領命退下。
殿內安靜下來,沈眉莊和安陵容對視一眼,都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若富察貴人真的摔了,胎兒不保,皇后遠在祈年殿,有不在場的證據,華貴妃作為代管六宮的最高掌權者,定然難辭其咎!
半個時辰後,周寧海回來了。
「如何?」年世蘭忙問。
「娘娘,奴才查清楚了。」周寧海壓低聲音,「那條路的表面,被人塗了一層滑石粉和油脂的混合物。干透了之後,顏色和青石板無異,但只要一沾水,就會變得異常濕滑。」
「奴才還查到,今日去延禧宮灑水的,是內務府一個叫小德子的粗使太監。安排他去灑水的,是內務府副總管,康順。」
「康順……」年世蘭挑了挑眉,「本宮若是沒記錯,他是皇后的人。」
「是,奴才記得,他以前還在景仁宮當過差。」周寧海道。
沈眉莊心頭一驚,倒吸一口涼氣:「景仁宮?這就對上!」
安陵容也不由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好狠的手段啊……沒想到皇后娘娘人在宮外,還能布下這等殺局。」
攸寧坐在榻上,咂了咂嘴。
【果然是皇后,她算盤打得可真響!一石二鳥,既除掉了富察貴人的胎,又能拉我娘親下水。】
【雖然你沒了大阿哥也挺可憐的,可冤有頭債有主,你找渣爹報復啊,殘害我們這些小生命幹啥!生氣!】
年世蘭靜靜地坐在上首,纖細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斂眉深思。
片刻,她緩緩道:「皇嗣事大。富察貴人肚子裡那塊肉,只要本宮代管這六宮一日,她就不能在本宮眼皮子底下出事。」
沈眉莊連忙應道:「娘娘說得是。若富察貴人出事,只怕前朝後宮都會指責娘娘。」
安陵容忙道:「若不然,咱們直接停了延禧宮的灑水便是,或者派人把那條路洗刷乾淨?」
沈眉莊看向她,剛想說此法可行,就聽年世蘭開了口。
「不可。」
「為何?」沈眉莊有些疑惑,「嬪妾愚鈍,還請娘娘賜教。」
年世蘭冷嗤了一聲:「富察貴人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停了灑水,她定會滿宮嚷嚷本宮苛待她。況且,就算洗乾淨了路面,皇后回來見一計不成,還會生出二計,防不勝防。」
沈眉莊思忖著,也微微頷首。
「還是娘娘思慮周到。娘娘,既然咱們知道了是康順動的手腳,不如直接把康順抓來審問。只要他供出景仁宮,皇后的陰謀便不攻自破。」
「眉姐姐,此事恐怕不妥。」安陵容難得提出了異議,又有些不敢往下說。
年世蘭看向她,語氣溫和道:「說吧,本宮也想聽聽你的見解。」
安陵容得了鼓勵,微微低頭,唇邊略有一絲笑意。
「嬪妾只是覺得,康順敢做這種殺頭的事,必然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皇后娘娘行事謹慎,也絕不會留下把柄。」
「就算咱們抓了康順,嚴刑拷打。他若咬死不認,或者乾脆自盡,咱們不僅查不出真相,屆時娘娘說不定還會背上逼死內務府管事的惡名。」
她說得不疾不徐,條理清晰。
「嬪妾以為,就算康順真的供出了景仁宮,皇后娘娘此時遠在祈年殿,完全可以說自己不知情,是康順自己胡作非為。皇上向來敬重皇后,若是沒有確鑿的物證,單憑一個奴才的口供,怕是扳不倒皇后。」
沈眉莊聽完,讚許地對她笑道:「陵容你果真心思細膩,這些事情,竟是連我都沒有想到的。」
她頓了頓,又微微鎖眉:「那眼下該如何是好?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富察貴人去走那條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