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感覺到……
涼意滲透皮膚。
他整個人都在發顫，又冷又空，像被人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
「程逐……」
他叫了第三遍。
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細細的顫音。
……
沈晏的心跳猛地快起來。
他屏住呼吸，等著。
等著程逐像以前那樣溫柔的親他。
可是沒有。
停頓了片刻後，又是熟悉的……
一絲多餘的溫度都沒有。
沈晏的心臟像被泡進了冰水裡，涼意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叫一次。
可這個名字還沒出口，夢境忽然碎了。
像一面鏡子從正中間裂開，所有的畫面，聲音，觸感，瞬間散成一片黑暗。
沈晏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月光清冷地灑在牆壁上。
他躺在床上，呼吸急促，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幾縷黑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
夢裡的那股涼意還殘留在皮膚上。
沈晏慢慢坐起來，黑髮凌亂地散在肩頭，睡袍的帶子在睡夢中掙開了，露出大片冷白色的皮膚。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心臟。
跳得極快，快得發疼。
他不明白程逐今天怎麼了。
甚至開始害怕：是不是這段時間，只有他一個人在沉溺。
沈晏閉上眼，漂亮昳麗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茫然。
——
程逐今天擺攤的時候，看著眼前那片人頭攢動的場景，差點以為法華寺提前辦廟會了。
烏泱泱的，全是人。
帳篷比昨天多了快一倍，花花綠綠的，從山腳空地一路鋪到了台階邊，遠看像一夜之間冒出來一群巨型毒蘑菇。
野餐墊，摺疊椅，小馬扎，還有那種帶靠背的釣魚椅，擺得那叫一個錯落有致。
幾個早起的食客正圍著摺疊桌吃早餐，旁邊「等鴨續命補給站」的牌子又升級了，這回下面加了行小字：
「免費熱水，自帶泡麵，電熱水壺自取，用完請歸還」。
連電熱水壺都安排上了。
程逐推著車往前走，人群自動分成兩半，跟摩西分海似的。
等他把餐車推到老位置時，腳步終於停住了。
周野。
周野站在隊伍的第一個。
不，準確地說，周野是「駐紮」在隊伍的第一個。
他那個軍綠色的帳篷就搭在程逐攤位正前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帳篷門口還放著一個摺疊小馬扎，馬紮上墊了張報紙。
周野本人就坐在馬紮上，腦袋上扣著一頂毛線帽，正抱著一個暖水袋打瞌睡。
他旁邊立著一塊手寫的紙板牌子，上面寫著：
「燒烤攤稍後營業，老闆正在排隊買烤鴨。營業時間以老闆買到烤鴨為準。」
程逐站在牌子前，他不知道該先吐槽「營業時間以老闆買到烤鴨為準」這句話，還是先吐槽周野這個人。
最後因為周野站太靠前了，直接把他擺攤的位置給占了。
他走過去，把人叫醒了。
周野一個激靈醒過來，暖水袋差點飛出去。
「誰！誰插隊！」
他猛地站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張開雙臂護在程逐攤位前，一副老母雞護崽的架勢：
「我排第一個！誰也別想搶！我昨晚就睡這兒了！我三點就醒了！我有帳篷為證！」
程逐：「……」
旁邊排隊的人發出一陣鬨笑。
「周老闆，沒人搶，是程老闆來了。」
周野眯著眼睛聚焦了一下，終於看清了面前站著的是程逐，整個人瞬間從戰鬥狀態切換成了諂媚狀態。
「程哥！早啊！」
他笑得那叫一個燦爛，眼角的褶子全出來了，跟朵向日葵似的。
「你幾點來的？」
程逐問。
「三點。」
「昨晚幾點睡的？」
周野指了指帳篷：「我根本沒回去。收完攤直接搭的帳篷，你看，我還從家裡搬了棉被和暖水袋，裝備齊全。」
程逐看著他眼底那兩團快垂到嘴角的黑眼圈，沉默了幾秒。
「你圖什麼？」
「圖你這口烤鴨啊。」
周野答得理直氣壯。
程逐沒說話，開始往下搬烤爐。
周野在旁邊轉來轉去，一會兒幫忙遞個夾子，一會兒幫忙搬個箱子，殷勤得不行。
程逐覺得這是他的事情，不應該讓顧客幫忙幹活，攔了一下。
但是周野沒聽，程逐沒辦法，只能由著他去。
周野一邊幫忙，一邊還跟旁邊排隊的人聊天，那嘴就沒停過。
「你們是不知道，我昨晚為了這個位置，跟那個賣煎餅的大姐鬥智鬥勇。
她也想搶第一，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她假裝在那兒收拾東西，一直不回去，我想著不能輸啊，就把帳篷搬出來了。
她看我把帳篷都搭了，才肯走。」
旁邊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周老闆，你這也是太拼了。」
「不拼不行啊。」
周野擦了擦鼻子，一臉嚴肅，「我發現了，程哥的烤鴨，那不是一般的烤鴨。
那是能讓我一個月翻三倍營業額的烤鴨。
我要是連個隊都排不上，我對得起我那個燒烤攤嗎？」
程逐聽不下去了。
「趕緊吃，吃完回去烤串。」
他說。
「得嘞！」
周野一個立正，把馬扎疊好收回帳篷里，然後站到攤位前，眼巴巴地看著程逐把第一隻鴨子放上烤架。
鴨子上了烤架，油脂滴進炭火，滋滋作響。
那股焦香一出來，整片山腳都躁動了。
隊伍開始騷動，坐在帳篷里的人都紛紛鑽出來。
清北的學生們把筆記本電腦往包里一塞，眼睛齊刷刷地轉向烤爐。
勞斯萊斯那幾位也放下了茶杯，不約而同地往前邁了一步。
勞斯萊斯那裡的魏則明整了整衣服，端著保溫杯走過來，很矜持地站到了周野身後。
「小周老闆，今天又第一。」
「魏總，承讓了。」
周野抱了抱拳，表情十分受用，「主要是我住得近。」
「不，主要是你不要命。」
魏則明說，「聽人說你昨晚在這兒搭帳篷了？」
「對。為了第一時間吃到程哥的烤鴨，我認了。」
魏則明看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絲敬佩：「年輕人，有前途。」
周野被誇得尾巴都要翹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