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冒險精神不包括踩在五條悟肩膀上。」他的語氣平淡而堅定。
「沒讓你踩他肩膀上啊,是踩我肩膀上。」言祀反駁。
夏油傑:……
夏油傑嘆了口氣:「但是你在他肩膀上啊,我拒絕。」
言祀接受了這個拒絕,但並沒有就此放棄尋找同伴的想法。
他的目光在訓練場裡轉了一圈,準確無誤地鎖定了陰涼處那個蹲著的人影。
硝子已經把第四根棒棒糖吃完了。
糖棍捏在指尖轉了兩圈,她正在猶豫要不要開第五根。
從醫學角度來說一天四根糖分已經超標了,但從心理需求的角度來說剛才看了那麼大一場戲,不多吃一根有點對不起自己。
「硝——子——」
言祀的關西腔在訓練場空曠的空間裡拉出一道長長的音軌,尾音在牆壁之間彈跳了兩下才消散。
他朝硝子招手,動作幅度比剛才對夏油傑的更大,整個手臂都在晃,生怕對方看不見。
硝子抬起頭,表情平淡得像一張白紙。
她看著言祀興高采烈地指著自己的肩膀。
看著言祀腳下的五條悟那張比鍋底還黑的臉。
再看了看遠處夏油傑臉上那種「我看透了但我什麼都不說」的微妙神情。
然後她在胸前用兩根手指比了一個叉。
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手術室里下達一個不容商量的指令。
「不要。」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兩個字之間沒有任何猶豫的間隙。
言祀的手還舉在半空中,表情凝固在一個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的失望上。
硝子把第五根棒棒糖的包裝紙拆開,塞進嘴裡,補充了一句:「好蠢。」
兩個字,精準打擊。
言祀把手放下來,紫眼睛裡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
但這個受傷和剛才對五條悟流的那些眼淚一樣,含水量極高,演的極好,但真誠度為零。
「你們都不懂。」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孤獨感,「踩在最強咒術師肩膀上的快樂,你們這輩子都體會不到了。」
言祀感覺腳下往下一塌。
五條悟站的地方傳來一聲悶響。
是鞋底碾碎訓練場地板上一小塊碎石的聲音。
五條悟剛才其實已經消氣了。
不是被哄好了,也不是想通了,純粹是情緒來去都快的那種少年心性。
氣頭過去了就過去了,再過三分鐘他自己都會忘記剛才在氣什麼。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給這件事定了性:被耍了,記住了,下次找機會算帳。然後翻篇。
但問題在於,言祀沒給他翻篇的機會。
他剛消下去的火,在聽到言祀邀請夏油傑,邀請硝子的那一刻又竄上來了。
而且是帶著汽油桶竄上來的,火焰比剛才高了不止一個量級。
因為這就不是一個「耍他」的問題了。
這是一個「耍完他之後還要叫別人一起來耍他」的問題。
性質完全不同。
五條悟站在那裡,肩膀上踩著言祀。
聽著言祀先邀請夏油傑再邀請硝子。
聽著這個該死的混蛋用「減震效果」評價自己的身體素質,聽著「他可是六眼」這五個字從那張剛流過假眼淚的嘴裡說出來。
五條悟胸腔里的那團火越燒越旺,但他又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發泄出口。
因為言祀從頭到尾的態度都太過坦然了。
不是那種「我知道我在做壞事但你拿我沒辦法」的坦然。五條悟是這種人,他明白言祀沒那意思。
言祀是一種更讓人無從下口的「我真心覺得這件事很好玩你也應該覺得好玩才對」的坦然。
甚至是傲慢。
打他?不行,這樣感覺像是自己玩不起。
罵他?詞彙量不夠。
不理他?正在做,但對方根本不在意,還在自己肩膀上蹦蹦跳跳。
五條悟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既然言祀覺得踩在他肩膀上好玩,那他就讓這個「好玩」變得不好玩。
具體怎麼操作他沒想清楚,但行動先于思考一直是五條悟的風格。
在大腦還在構建完整方案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
雙腿彎曲,重心下沉,腳掌蹬地。
五條悟猛地朝前跑出去。
這個動作來得極其突然。
從靜止到全速衝刺,中間幾乎沒有任何過渡。
五條悟他的爆發力足以讓任何沒有防備的人瞬間失去平衡。
但言祀沒有失去平衡。
在五條悟膝蓋彎曲的那個瞬間。
比其他人能察覺到的還要早零點幾秒。
言祀的腳趾已經在鞋子裡微微抓了一下鞋底,腳踝調整了角度,重心下沉了兩厘米。
所以當五條悟衝出去的時候,言祀的身體只是順著慣性向後仰了一個微小的角度,然後在零點幾秒之內就重新找到了重心。
他的膝蓋微彎,身體半蹲,雙腳穩穩地踩著五條悟的雙肩,手伸下去抓住了五條悟的頭髮。
不是揪,是抓。
手指穿過髮絲,握住一把,力道剛好夠在高速移動中保持平衡。
這個動作他做得太過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事實上言祀確實是第一次踩在別人肩膀上高速移動,但他的身體有一種本能的適應力,能在一瞬間找到最佳的平衡點。
訓練場在他們腳下飛速後退。
灰色的地板變成了一條模糊的帶子,牆壁上的標記線被拉成虛影,空氣被高速切割產生的風灌進言祀的校服外套里,把寬大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言祀的眼睛亮了。
紫色的虹膜在高速移動帶來的刺激,亮的漂亮,瞳孔里倒映著飛快後退的訓練場景象,嘴角的弧度達到了今天的最大值。
他的另一隻手從五條悟的頭髮上鬆開,順手把那上面沾著的乾涸血用手汗抹開了。
他指尖上還殘留著剛才擦鼻血時幹掉的血痕,現在這些暗紅色的痕跡均勻地蹭在了五條悟白色的髮絲上,從髮根到發梢拉出幾條細長的紅色紋路。
言祀低頭看了一眼,確認血痕蹭得挺均勻,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高速奔跑這件事上。
他深吸一口氣,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
「駕——」
這一聲在空曠的訓練場裡產生了奇妙的混響效果。
因為五條悟在高速移動,聲源也在高速移動,聲音被拉成一道移動的音軌,從訓練場這頭拖到那頭,又從那頭拖到這頭。
夏油傑站在場邊,看著五條悟扛著言祀從自己面前呼嘯而過。
言祀的校服外套鼓滿了風,頭髮被吹得全部向後飛,紫色的眼睛裡全是興奮,活像一個正在坐過山車的孩子。
而過山車本人——五條悟。
他在聽到那聲「駕」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只頓了一瞬間,然後繼續跑。
但他的後腦勺上青筋暴起來了兩根。
他剛才在腦海中靈光一閃想出來的方案是這樣的:突然加速跑,讓言祀因為慣性摔下來。這個方案的邏輯鏈條很清晰,言祀踩在他肩膀上保持平衡靠的是預判和身體反應,只要速度夠快,變向夠突然,言祀一定會失去平衡。
但五條悟沒想到兩件事。
第一,言祀的反應速度和平衡感遠超他的預估。第二,言祀不僅沒摔下來,還抓他頭髮當韁繩。
抓頭髮。
當韁繩。
還喊「駕」。
混蛋!
五條悟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方案有一個致命的漏洞。
他本來是想讓言祀的體驗變差,但現在看來,體驗變差的只有他自己。
言祀在上面玩得比剛才還開心。
這個認知讓五條悟的第二個方案迅速在大腦中成形。
變速加急轉。
他先是全速衝刺了五秒,然後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猛然減速。
從極快到極慢的切換隻用了不到半秒,雙腳在地上摩擦出一聲尖銳的聲響,鞋底和地面之間甚至冒出了一縷細小的青煙。
言祀的身體因為慣性向前傾斜了四十五度。
但他沒有飛出去。
他的膝蓋在減速的瞬間彎曲得更深了,身體重心壓得極低,整個人幾乎蹲在了五條悟的肩膀上。
抓頭髮的那隻手收緊了一點。
五條悟感覺到頭皮傳來的輕微刺痛感。
貓貓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