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主樓一層。
推門進去,先聞到的是味噌湯的咸香和米飯蒸熟後那股溫厚的甜氣,混著廚房深處飄來的烤魚焦香。
空間不算大,幾張長桌排成兩列,桌面的木紋被無數頓飯的碗盤磨得溫潤發亮。
取餐窗口正對著大門,後面的半開放式廚房偶爾傳出鍋鏟碰撞的脆響。
菜單每天輪換,品種不多,但食堂阿姨的手藝紮實。
整個高專的用餐人數少得可憐。
四個一年級生,一個三年級的冥冥,偶爾來視察的校長,加上幾個輔助監督,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個人。
但阿姨打的飯菜量卻是按照幾十人的標準準備的,每一份都堆得冒尖,說明咒術高專的經費還算充足。
五條悟端著餐盤在言祀對面坐下,托盤碰到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的盤子內容豐富:天婦羅拼盤裡炸蝦金燦燦地支棱著,旁邊還額外要了一份烤鮭魚,魚皮邊緣微焦,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層薄亮的光澤。
言祀的盤子裡是一碗白米飯、一份薑汁燒肉、一碟醃菜、一碗味噌湯。
沒有天婦羅,沒有炸蝦,沒有生魚片,沒有任何帶腥味的東西。
整套餐具的配色乾淨到近乎寡淡,但很美味Ψ( ̄∀ ̄)Ψ。
白米飯,淺褐色的燒肉,嫩黃的醃蘿蔔,深褐色的湯。
五條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盤子,又看了看言祀的,筷子懸在半空:「你不吃海鮮?」
「吃啊,麻麻辣辣的,偶爾吃一吃。」
言祀夾起一塊燒肉放進嘴裡。
薑汁的微辣和肉的甜味在口腔里混開,他滿足地眯起眼睛,咀嚼的動作不自覺地放慢了一拍,腮幫子鼓鼓地動著。
夏油傑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坐在言祀旁邊,正安靜地吃自己那份咖喱飯。
聽到這句「麻麻辣辣」,他咀嚼的動作頓了頓。
那分明是口腔黏膜接觸過敏原之後毛細血管擴張產生的刺痛感。
他咽下嘴裡的食物,糾正道:「那是過敏。」
言祀無所謂地點點頭,筷子又伸向下一塊燒肉,語氣隨意得像在附和「今天天氣不錯」:「是,是過敏。」
「嚴重嗎?」
五條悟撐著頭看他,墨鏡擱在餐桌邊上,蒼藍色的眼睛毫無遮擋地盯著言祀的臉。
他問得輕巧,但眼睛裡的好奇不是隨口的客套。
嚴重過敏反應在咒術界是件小事。
但是出任務時如果因為吃錯東西導致過敏性休克,死狀可比被咒靈打死難看多了,也會被人津津樂道的嘲笑的。
「看情況。」言祀嚼完嘴裡的燒肉,用筷子尖輕輕敲了敲碗沿,想了想,「輕的話起疹子。」
「重的話呢?」五條悟追問。
言祀歪了歪頭,似乎在進行某種數據檢索。
過了兩秒,他給出答案,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一道菜的做法:「也沒多嚴重,就是渾身泛紅,毛細血管擴張,皮膚溫度升高,然後睡覺睡得更好一點。」
五條悟的嘴角開始抽搐。
他試圖用筷子夾起一塊炸蝦,夾到一半手開始抖。
不是怕,是憋笑憋的。
什麼叫睡得更香?
過敏反應嚴重到意識模糊,血壓驟降,再晚一步就是過敏性休克。
這在言祀的字典里就叫「睡得更香」。
言祀面不改色地嚼著燒肉,補充道:「我有時候想知道別人家賣的海鮮類產品是不是真的,當測試儀器挺準的。」
五條悟的笑終於炸開。
他往椅背上一靠,仰頭大笑,白髮在食堂的日光燈下晃成一片。
笑聲在挑高的食堂空間裡來回彈跳,震得旁邊桌上的調味瓶都微微發顫。
廚房裡的阿姨從取餐窗口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大概覺得這屆新生精神狀態堪憂,又縮回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測試儀器……挺好的,就是費命……哈哈哈……」
五條悟一邊笑一邊拿筷子指著言祀,炸蝦差點從筷子上滑下去。
他笑了好一陣才勉強緩過來,胸腔還在輕微起伏。
轉頭看向夏油傑,墨鏡沒戴,笑出來的淚花還掛在眼角,「傑,你覺得這儀器效果怎麼樣?」
夏油傑正低頭吃飯。
夏油傑是不挑食的,飯菜再難吃,也比咒靈球好。
他今天的午餐是咖喱飯,咖喱醬澆在米飯一側,邊緣整齊,沒有濺到盤子邊緣。
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頭,咽乾淨嘴裡的食物之後才開口。
他先看了言祀一眼。
言祀正事不關己地繼續夾燒肉,連眼皮都沒抬。
夏油傑回答五條悟,語氣沉穩:「不好用。」
「明明很準好吧?!」言祀立刻抗議,筷子停在半空,轉頭瞪著夏油傑,嘴裡還含著半塊肉。
夏油傑的筷子在碗邊停住。
他看著言祀那張理直氣壯的臉,沉默了兩秒。
不知道是該糾正還是該反駁。
言祀這神人太他媽的頑固了,壓根不聽人說話,你和他聊天,他嘻嘻哈哈,你罵他,他嘻嘻哈哈,你認真告訴他問題,他還是嘻嘻哈哈,甚至過來調戲你。
夏油傑不止一次懷疑,這玩意兒是狐狸成精還是貓成精。
反正不像個人。
短暫的沉默結束,他開口:「……你早晚會遭報應的。」
聲音平靜溫和,像是在宣判。
五條悟的第二輪笑聲來得比第一輪更猛烈。
他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肩膀撞在硝子的椅背上,直接把硝子咬棒棒糖的節奏打亂了。
笑聲驚動了廚房裡的阿姨再次探頭,這次探得更久了一點,手裡還舉著炒勺,表情寫著「這幫小孩(這群瘋子)到底在幹什麼」。
硝子坐在餐桌的同一側,但刻意隔了一個空位。
她的午餐是一碗山藥泥拌飯,一條小的鹹魚,外加一杯熱氣裊裊的綠茶。
簡單到接近苦行。
她一直在安靜地吃,筷子夾起一小塊鹹魚肉,放到山藥泥上,再和米飯一起送進嘴裡。
很好。
這時候她終於抽出嘴裡的棒棒糖,開口:「你們兩個天天有事沒事大笑,真的很像精神病。」
語氣淡得像她手裡那杯沒有加糖的茶,不甜,不悶,無味,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桌上。
夏油傑沒吱聲,繼續低頭吃咖喱。
但他嘴角那個弧度,比早上在走廊里看到言祀笑的時候又大了一點點。
這一點點被他藏得很努力。
他多扒了一口飯,腮幫子鼓起來,把笑意混在咀嚼里咽下去了。
「硝子!怎麼能這樣說,愛笑的人運氣都不會差~」五條悟掙扎著坐正,一隻手捂著笑疼的肚子,另一隻手還在空中比劃。
言祀的反應與五條悟完全相反。
他把嘴裡的東西全部咽乾淨,筷子放在碗邊,然後揚起一個燦爛到不像話的笑容,轉向硝子。
那笑容甜得能直接拿來拌山藥泥:「那你不要愛上我哦~硝子~」
黑色長髮被紅色頭繩束縛,幾縷短的漏出來,搭在那極其漂亮的臉上,黑色長髮,紫色眼睛,眉心一點紅,眉眼彎彎,漂亮到不可思議。
yes,又是美人計。
硝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筷子停在半空。
被漂亮的臉影響到了。
反應過來,她又沉默了兩拍,在那兩拍里她大概思考了所有可能的反擊方式。
罵回去?
翻白眼?
直接走人?
最後選擇了最省力的一種。
她低下頭,重新夾起一塊山藥泥,語氣里沒有一絲波瀾:「人渣。」
然後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