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煜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
他渾濁卻銳利的眼眸靜靜打量著身前身姿挺拔、氣度不凡的孫兒，眼底掠過一絲欣慰與凝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厚重，帶著長輩的鄭重：
「晉兒，今日，是你的大日子。」
一句話，道盡了今日儀式的分量。
八歲摸骨，定一生道途，的確是足以改變命運的天大日子。
秦晉微微垂眸，神色平靜，語氣篤定而溫順：「孫兒知曉。」
他知曉今日儀式的意義，知曉所有人的期盼，知曉全場眾人的緊張忐忑。
只是他心中澄澈明白，自己的路，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這一場摸骨來定義。
「放寬心，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秦煜很滿意自己這個孫兒，從小便十分懂事。
即便這次摸骨，沒有達到預期的等級，他便是拼盡老命也要護他的孫兒，一生周全富貴。
安靜的大廳之中，二人簡短的對話落下，氣氛愈發肅穆凝重。
在場之人，無人不知曉雷澤帝國流傳萬古的鐵律規矩。
這片天地，人分凡骨、武骨、仙骨。
帝國律法與修行界規制統一：但凡尋常百姓、世家子弟，無論出身高低、家境優劣，統一在八歲之年舉行摸骨大典。
這是所有人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道門檻，也是最殘酷、最公平的一道天塹。
摸骨辨根，定終身道途。
一旦摸出天賜仙骨，便是天選之人，擁有踏足仙道、修煉長生功法、拜入上古宗門、追隨仙師修行的資格，從此脫離凡俗桎梏，踏上逍遙長生、逆天改命的大道。
仙途漫漫，壽元綿長，可超脫凡俗生死，俯瞰人間王侯。
可若是摸骨無果，無仙骨共鳴，便徹底斷了仙道機緣。
從此往後，只能紮根凡俗，苦修武道，打磨肉身氣血，走武者一途。
武道之路艱難坎坷，桎梏重重，先天境界，便是無數凡俗武者畢生難以逾越的天花板，壽元短暫，上限極低，終究逃不脫生老病死的凡俗宿命。
萬古以來，仙骨極為稀有，十萬人中無一。
偌大雷澤帝國，億萬子民，每一年年滿八歲的孩童數以十萬、百萬計，可最終能夠成功摸出仙骨、踏入仙道者，寥寥無幾，屈指可數。
哪怕是底蘊深厚、血脈優越的頂級世家子弟，擁有絕佳的培育資源、先天體魄，絕大多數人最終也只能止步武道，終生困於凡俗桎梏。
正因如此，每一場八歲摸骨大典，無論放在尋常百姓家，還是頂級權貴世家，都是舉家緊張、萬眾牽掛的重中之重。
成敗在此一舉，機緣天定，半點不由人。
大廳之內，沉寂蔓延，所有人的心神都緊緊懸著，靜待儀式開啟。
就在這時，前廳之外，傳來一陣整齊規整、輕而不躁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制式宮服、頭戴官帽、氣度恭謹的皇宮執事，手持笏板，從側門緩步走入大廳。
他身姿端正，步履沉穩，目光掃視肅穆的大廳，隨即對著主位上的秦煜微微躬身行禮，禮數周全，恭敬出聲：
「秦王殿下，陛下聽聞今日貴府嫡孫八歲摸骨大典，特命下官前來觀禮，全程見證儀式，回宮如實復命。」
皇宮來人，聖駕觀禮。
這一份殊榮，足以彰顯當今聖上對秦家、對秦晉的格外重視。
秦煜神色淡然，微微頷首，氣度沉穩：「有勞執事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
「殿下客氣。」皇宮執事直起身形，側身站立在大廳一側，靜靜肅立觀禮，不再多言。
皇宮執事的到來，讓本就莊重肅穆的大廳，氣氛愈發正式嚴謹。
可眾人還未平復心緒，廳外再次傳來一陣輕快急促的小腳步聲。
噠噠噠——
腳步聲清脆靈動，帶著孩童獨有的雀躍急促，打破了大廳的沉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嬌小粉嫩的小小身影，風風火火地從側門快步跑了進來。
是年僅七歲的小公主，孫靈犀。
今日的她，褪去了往日偶爾的華貴宮裝，身著一身輕盈俏麗的淺粉色羅裙，裙擺繡著細碎的流雲小花，嬌嫩可愛，靈氣十足。
她顯然是一路匆忙趕來，裙擺邊角尚且微微凌亂，還沒有完全整理平整，髮髻上的珠花微微晃動，看得出來是剛從皇宮御轎上跳下來，便迫不及待一路小跑衝進秦王府，半分都不願耽擱。
小小的臉蛋透著奔跑後的微紅，眉眼亮晶晶的，眼底滿是純粹的歡喜與期待。
她一踏入大廳，目光便瞬間穿透所有人群，精準鎖定了大廳中央身姿挺拔的秦晉。
看到今日盛裝而立、俊美沉穩的秦晉，孫靈犀奔跑的腳步驟然微微一頓，圓圓的眼眸微微睜大，認認真真地打量著他。
幾秒的愣神過後，她立刻揚起甜甜的笑容，邁著小短腿，快步穿過大廳空隙，一路跑到秦晉的身前。
小姑娘仰起白嫩嬌俏的小臉，亮晶晶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少年，語氣軟糯清甜，滿是真心誇讚：
「晉哥哥，你今天穿得好好看！特別好看！」
孩童的誇讚直白又純粹，沒有半分虛假，真摯又可愛。
說完，她抬起白嫩的小手，輕輕揮了揮，眉眼彎彎，滿眼認真，小聲為他打氣：
「晉哥哥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小小的身影站在秦晉身前，一臉篤定，仿佛早已認定，秦晉必然能摸出無上仙骨。
滿堂緊繃凝重的氣氛，被小公主這一番天真爛漫的舉動瞬間沖淡了大半。
緊繃的空氣悄然鬆動，眾人眼底的凝重散去些許，多了一絲暖意。
秦晉垂眸看著眼前滿眼期待、真心為自己鼓勁的小姑娘，澄澈的眼眸微微柔和，輕聲開口問道：「靈犀，你今日怎麼來了？」
他知曉皇宮規制，小公主身份尊貴，尋常不會隨意出宮，更何況是專程趕來王府觀禮。
孫靈犀揚起小臉，理直氣壯，語氣軟軟的，格外認真：「這麼重要的大日子，晉哥哥的大事，我怎麼可以不來呀！」
說完，她下意識抬眼瞥了一眼大廳四周端坐的一眾長輩、皇宮執事，像是怕被大人責怪胡鬧，又連忙壓低聲音，湊到秦晉身側，小聲偷偷補充了一句：
「我特意跟父皇求了旨意，父皇准許我出宮來看你的，不是偷偷跑出來的！」
小模樣小心翼翼，又驕傲又可愛，生怕別人誤會她任性胡鬧。
秦晉看著她天真純粹、毫無雜念的模樣，心底一片平和，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言。
有小公主這一番活潑插曲，大廳原本壓抑窒息的凝重氣氛，徹底舒緩開來。
秦煜看著眼前天真爛漫的小公主與沉穩端方的孫兒，眼底掠過一抹淺淺的笑意，微微抬手示意。
眾人盡數收斂心神，依次落座，重回觀禮位置，儀式即將正式開啟。
大廳之內，再度恢復絕對的安靜。
所有閒談盡數停歇，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大廳中央。
那位端坐秦煜身側、德高望重的白髮老牌摸骨大師，緩緩動了。
老者身姿挺拔，雖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步履沉穩，一身素色布衣，自帶超然世外的從容氣度。
他緩緩從座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緩步走到秦晉的正前方，穩穩站定。
蒼老深邃的眼眸靜靜打量著眼前的八歲少年，目光平和卻銳利，似能勘破皮肉筋骨，直視本源根骨。
片刻之後，老者緩緩開口，聲音蒼老沙啞，沉穩有力，帶著數十年相骨的篤定與威嚴：
「少年人，伸出你的右手，掌心朝上。」
秦晉聞言，依言照做。
他神色平靜無波，緩緩抬起右臂，五指自然舒展，白皙乾淨的掌心穩穩朝上，姿態端正，靜靜任由老者查驗。
八歲的手掌修長乾淨，骨相勻稱，皮肉貼合，看似尋常優越的孩童骨相，無人能知其下潛藏的萬古逆天根基。
老者緩緩伸出枯瘦修長、布滿老繭的手指。
他的指尖微涼、沉穩，帶著常年觸摸骨相的獨特厚重質感，輕輕輕輕搭在了秦晉的手腕脈搏之處。
指尖貼合皮肉，精準落於經脈骨節交匯的關鍵位置。
下一瞬，老者雙目緩緩閉合。
全場瞬間陷入極致的死寂。
靜。
靜得駭人，靜得落針可聞。
偌大的前廳大殿，沒有一絲人聲，沒有半點雜音。
唯有大殿外遠處庭院偶爾傳來的幾縷微風聲響，以及廊下紅燈籠被晚風輕輕吹動、流蘇搖曳的細微輕響，絲絲縷縷，隱約可聞。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放緩，不敢有絲毫動靜，生怕驚擾了大師摸骨，影響最終的結果。
時間，一秒一秒，緩慢無比地流逝著。
尋常孩童摸骨，不過三息五息，便可辨明根骨，定出結果，快慢皆有定數。
可今日，老者的指尖穩穩貼合在秦晉的手腕之上，久久未動。
停留的時間，遠超尋常摸骨的時長，一分一秒，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