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起,暑氣徹底褪去,微涼的風穿過江南邊緣的平陽鎮,卷著巷子裡的槐樹葉,悠悠蕩蕩落在青石板路上。
秦晉已經在這座不起眼的小鎮安穩住了整整兩個月。
這兩個月的時光,是他踏上修行之路、歷經江湖廝殺、捲入九境紛爭以來,最平靜、最無波瀾的一段日子。
沒有滔天的殺意,沒有宿命的糾葛,沒有接踵而至的仇敵,更沒有需要他豁出性命去守護、去爭奪的機緣與權柄。
這裡只有煙火人間,只有歲歲年年的尋常。
鎮上的私塾設在祠堂旁的偏院,院落不大,栽著兩棵有些年頭的老槐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將整座小院籠在一片清涼綠蔭里。
每日晨光微亮,薄霧籠罩整座小鎮的時候,秦晉便會準時推開小屋的木門,踏著微涼的晨露,去往私塾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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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孩子大多淳樸天真,沒有江湖人的猜忌與城府,也沒有修行者的功利與貪婪。
他們不知道眼前這個溫和平淡、日日教他們讀書識字的年輕先生,是曾經橫掃強敵、攪動九境風雲的頂尖強者。
在孩子們眼裡,秦晉只是性子安靜、待人溫和、從不苛責學子的秦先生。
每日清晨,只要秦晉的身影出現在巷口,正在街邊玩耍、追逐打鬧的孩童們便會立刻停下動作。
他們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揚著清脆稚嫩的嗓音,齊齊喊上一聲「秦先生」。
軟糯的童聲穿透微涼的晨風,在安靜的街巷裡悠悠迴蕩。
喊完之後,所有孩子都會乖乖站在巷邊,安安靜靜地等候。
他們不吵不鬧,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靜靜看著秦晉緩步走來。
等他走到近前,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便會自發跟上他的腳步,簇擁著他,走完從巷口到私塾的最後一段路。
有的膽大些的孩子會湊在他身側,嘰嘰喳喳說著鎮上的瑣事,有的靦腆孩童則只是默默跟著,偶爾偷偷抬頭打量他的模樣。
私塾的課業並不繁重。
秦晉不教晦澀難懂的聖賢大道,也不教虛無縹緲的修行法門,只教孩子們認常用的漢字,讀淺顯易懂的短句文章,教他們明事理、知禮義、懂善良。
課間休憩的時光,更是小院裡最熱鬧的時候。
孩子們會圍坐成幾堆,熱烈地爭論著雞毛蒜皮的小事。
有人較真地爭辯自家門口的老槐樹,到底比鄰居家的高出多少枝幹。
有人興致勃勃地講述昨日自家的黃狗追著野貓跑了整條街巷的趣事。
還有人分享著家裡新收的瓜果、鎮上新鮮的瑣事,吵鬧聲、歡笑聲填滿了整座小院。
秦晉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含笑聽著。
他從不插話,也從不打斷孩童們無謂的爭辯,只是靜靜感受著這份難得的人間煙火。
曾經的他,日日浴血廝殺,睜眼便是刀光劍影,閉眼皆是血海深仇。他見過九境崩塌的亂象,見過修士屠戮眾生的殘酷,見過權謀算計的陰冷,見過生離死別的絕望。
日復一日的殺伐,早已讓他的身心緊繃到了極致。
而這兩個月平淡安穩的小鎮生活,就像一汪溫潤的清泉,緩緩撫平了他心底積攢多年的戾氣與殺伐。
他也漸漸徹底習慣了平陽鎮一成不變的安穩節奏。
每日清晨推開木窗,入目永遠是那交錯伸展的槐樹枝葉,翠綠的葉片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偶爾有細碎的露珠從葉尖滑落,墜落在窗沿,濺起點點濕痕。
巷口的老婦,每日辰時三刻,必定會推著斑駁的木板車,載著新鮮採摘的青菜瓜果,慢悠悠穿過主街,吆喝聲不高,卻日復一日準時響起,從未間斷。
鎮口那座殘破的舊石橋,依舊沒能徹底修繕完工。橋面坑窪不平,縫隙里長滿了細碎的野草。
但近日鎮上的鄉紳牽頭,派人在橋面鋪了一層均勻的碎石,填平了深淺不一的坑窪。如今行人走在橋上,腳步踏實,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容易打滑磕碰,安穩了許多。
日子平淡得像一潭靜水,不起一絲波瀾,卻溫柔綿長,讓人心生眷戀。
秦晉一度以為,自己或許會在這座小鎮停留更久,徹底沉溺在這份安穩之中,暫時拋開所有過往與宿命。
可世間所有的安穩,終究只是短暫的停歇,而非永恆的歸宿。
安穩度日的第三個月初,秋風愈發凜冽,樹葉開始泛黃飄落,秋意徹底浸透整座小鎮。
秦晉深思數日,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辭去了私塾先生的差事。
離別來得悄無聲息。
最後一堂課結束,孩童們不像往日那般四散奔跑、嬉戲打鬧,全都默默圍聚在祠堂門口,小小的身影挨挨擠擠,目光牢牢落在秦晉身上。
他們似乎隱約察覺到,這位溫柔的秦先生,要離開了。
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鼓起勇氣,上前輕輕拉住他的衣角,小手攥得緊緊的,眼底滿是不舍與忐忑。稚嫩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問他以後還會不會回到平陽鎮,還會不會回來教他們讀書。
面對一群純粹真摯的孩童,秦晉心中微動。
他緩緩蹲下身,與孩子們平視。昔日那雙藏著無盡殺伐與冷厲的眼眸,此刻溫柔平和,褪去了所有鋒芒。
他輕聲開口:「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前路漫漫,歸途未知。
他自己也不知道,往後的歲月里,是否還有機緣重回這座安穩的小鎮。
但他願意留下一個承諾。
孩童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依舊沒有鬆開攥著他衣角的小手,眷戀縈繞在眉眼之間。
巷口的老槐樹下,周書生早已靜靜等候多時。
這位溫文儒雅、體弱多病的讀書人,是秦晉在平陽鎮相處最久的友人。
兩個月的朝夕相處,二人閒談詩書、靜坐品茗,雖相交清淡,卻心意相通。
見秦晉收拾好簡單的行囊走出祠堂,周書生緩步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小包用粗糙草紙仔細包裹好的新茶,輕輕遞到秦晉手中。
草紙包裹得方方正正,還帶著淡淡的茶香。
「天氣漸涼,秋風蕭瑟,前路漫漫,這包茶葉你帶在路上,渴時可泡一壺暖茶,暖身暖胃。」周書生的聲音溫和儒雅,帶著讀書人的溫潤,眼底滿是真誠的送別之意。
萍水相逢,相伴兩月,無深交,無羈絆,卻有最純粹的人間溫情。
秦晉伸手接過那包茶葉,入手微溫,淡淡的茶香縈繞鼻尖。
他看著眼前溫和的書生,鄭重頷首,
「多謝周兄。」
沒有過多的客套言語,沒有矯情的離別囑託,成年人的相逢與別離,向來都是這般清淡從容。
辭別周書生,秦晉獨自回到了居住兩月的小屋。
屋內陳設簡單至極,一桌一椅一床,乾淨整潔,一如他初來之時。他沒有帶走這裡的分毫物件,只收拾了屬於自己的簡易行囊。
臨走前,他將小屋的銅製鑰匙,輕輕放在了靠窗的青石窗台上。
鑰匙靜靜躺在窗台,風吹窗欞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輕響,像是在告別這段短暫的安居歲月。
自此,平陽鎮的安穩,與他徹底作別。
他背著簡單的行囊,孤身一人,踏出小鎮的城門,踏上了寬闊綿延的官道,一路遠行。
前路無歸期,前路無定處。
沿著塵土飛揚的官道,秦晉一路向西,徒步走了整整四天。
四天的日夜兼程,他不急不緩,腳步從容,摒棄了往日修行趕路的疾速,徹底放慢了前行的節奏。
他走過平坦的原野,路過零星的村落,看過田間勞作的農人,見過路邊放牧的孩童,沉浸式感受著最真實的世間百態。
第四日的傍晚,殘陽西垂,漫天晚霞染紅了半邊天際,橘紅色的餘暉鋪灑在廣袤的大地上。
一座比平陽鎮繁華數倍的城池,緩緩出現在視野盡頭。
這座城池規模更大,夯土砌成的城牆高大厚重,城門寬闊雄偉,往來的行人車馬絡繹不絕,喧囂熱鬧的氣息隔著很遠便能清晰感知。
城內街道縱橫寬闊,商鋪林立,攤販雲集,人聲鼎沸,車馬穿行不息,處處透著煙火繁華,與安靜偏僻的平陽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臨近城門的街邊,坐落著一間老牌鏢局。
鏢局的院落寬敞,外牆古樸厚重,大門敞開著,門口懸掛著一塊老舊的實木牌匾。
牌匾歷經多年風吹日曬、雨淋霜打,木質早已泛黃髮黑,邊緣的朱紅漆色剝落大半,斑駁陳舊,卻依舊能清晰看清上面鐫刻的三個蒼勁大字——同安鏢局。
這幾個字筆力遒勁,藏著常年走鏢江湖的沉穩與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