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然徹底籠罩天地。
頭頂枝葉交錯的縫隙之間,露出深邃漆黑的夜幕,點點星辰高懸夜空,微光閃爍,清冷灑落。
石台四周的荒草,被微涼的夜風輕輕吹拂,簌簌晃動,溫柔靜謐。
石台邊緣,閻君已然不再站立,而是安靜坐在石台的邊角之上。
他身姿從容,靜靜守候,仿佛自始至終都未曾挪動過半分腳步,默默陪他熬過了整場漫長的破境沉澱。
見秦晉睜眼,閻君抬眼望向天際,緩緩出聲:「天快亮了。」
秦晉順勢抬眸,望向東方的天際。
漆黑的夜幕盡頭,已然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色天光,朦朧、柔和,悄然驅散深夜的暗沉,預示著新的黎明即將到來。
長夜終盡,天光初醒。
他緩緩起身,身姿挺拔舒展,周身氣息溫潤厚重,內斂深沉,看似與往日無異,實則道基已然蛻變新生,脫胎換骨。
一步踏出,穩穩走下古樸石台。
閻君隨之緩緩起身,身姿卓然,望著徹底完成初步破境的秦晉,沉聲開口,細細叮囑:「接下來,就是等它慢慢落定了。」
「短則半個月,長則一兩個月,全看它自身磨合的速度。」
「無需刻意修行,無需強行穩固,順其自然,靜心靜養,便是最好的狀態。」
十境融道,貴在自然,強行催動只會適得其反,靜待本源紮根、道基穩固,方能徹底成就無上十境。
秦晉微微頷首,將叮囑盡數記在心底,心緒安然。
兩人不再停留,轉身沿著來時的林間小路,緩緩往回行走。
深夜的林間微涼,夜風穿林而過,簌簌作響。
頭頂厚重的雲層正在緩緩舒展、裂開,大片澄澈的天光穿透雲層,灑落人間,夜色漸退,天光漸盛。
越往外走,光線越是明亮。
待到兩人徹底走出幽深密林,東方的天際已然泛起淡淡的魚肚白,黎明破曉,天光清朗。
林間草木枝葉上,凝結著一夜的微涼露水。
露水飽滿剔透,掛在葉尖,隨著晨風輕輕晃動。
秦晉邁步前行,身形掠過草木,輕微的震動讓葉尖的露水紛紛滑落,滴答墜落。
在他前行的路徑之上,留下一道道細長細碎的濕痕,清新鮮活,帶著新生的氣息。
兩人沿著蒼茫荒原,一路穩步前行。
天色越來越亮,晨光越來越盛,驅散了長夜的寒涼與幽暗。
不知行走多久,遠方海岸線的輪廓,終於在澄澈的晨光中清晰浮現。
綿長的淺灘、遼闊的海面、朦朧的孤島輪廓,一一映入眼帘,熟悉的安穩氣息撲面而來。
抵達荒原路口,即將分道揚鑣之時,秦晉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他看向身側的閻君,目光沉靜,輕聲問道:「你打算去哪裡?」
此番破境已然圓滿,恩情已然落地,他知曉閻君向來孤高隨性,從無固定歸處。
閻君抬眼望向遼闊天際,目光悠遠遼闊,淡淡出聲,語氣平靜無波:「回我該回的地方。」
他的歸途,不在人間,不在凡塵,自有宿命歸宿,無需多言。
秦晉心中瞭然,不再多問,亦不再挽留。
相逢有期,別離隨緣,大道漫漫,終有再會之時。
他輕輕點頭,轉身毅然朝著海邊淺灘的方向大步走去。
晨光溫柔灑落,鋪在蒼茫荒原之上,將他挺拔孤高的身影拉得極長、極直。
——
世界之心融入體內的第七天。
整整七日的溫養沉澱,秦晉終於徹底摸清了這枚至高本源力量的狀態。
曾經狂暴、躁動、肆意衝撞經脈的磅礴力量,此刻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它不再像最開始那樣游離不定、四處亂竄,而是穩穩沉落在秦晉的丹田最深處。
那是一種極其奇妙的感覺。
就像一顆被細心埋下、妥善安放的種子,安安靜靜蟄伏在本源最深處,不躁動,不外泄,不暴動。
它在等。
秦晉心裡很清楚。
這枚世界之心,已經完成了力量紮根,只差最後一步的蛻變覺醒。
可它遲遲沒有發芽,沒有突破,沒有完成最後的蛻變。
它仿佛在等待一個契機,一個連秦晉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激活契機。
力量積累早已圓滿,本源底蘊早已登臨九境巔峰,只差臨門一腳,便可踏足傳說中的十境。
可這一腳,任憑秦晉運轉萬千靈力、推演無數功法、參悟無數大道,始終踏不出去。
他能掌控天地殺伐,能鎮壓世間妖魔,能撼動山河乾坤。
可偏偏,卡在了這最後一道看似無形、卻重如天地的門檻上。
既然自己參悟不透,秦晉便不再閉門苦思。
他再次找到閻君。
見到秦晉過來,閻君淡淡開口,聲音低沉平緩。
「想不通了?」
秦晉抬頭看著牆頭的他,語氣平靜:「嗯,力量已滿,道途封堵,踏不進十境,我來找你解惑。」
閻君低頭看向他,目光深邃:「你以為十境是什麼?是更強的力量?是更霸的功法?是更遼闊的修為境界?」
秦晉沉默片刻,如實回答:「我以為,是積累足夠,便可水到渠成。」
「錯。」
閻君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九境及九境之前,皆為修力。」
「你斬妖魔、平戰亂、鎮域外、定乾坤,積累的是殺伐之力,是鎮世之力,是通天徹地的修為底蘊。」
「這些,靠廝殺、靠苦修、靠積累,都能做到。」
「可十境,不一樣。」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荒蕪的山河。
「十境,修的不是力,是心,是悟,是紅塵百態,是人間因果。」
秦晉眉頭微蹙:「悟?如何悟?」
他征戰半生,斬盡八方敵寇,踏平世間妖邪,殺伐果斷,心性早已堅如磐石。
他自認心境無瑕,道心穩固,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可此刻閻君口中的「悟」,他完全摸不到頭緒。
閻君沒有立刻回答,低頭沉思良久,緩緩開口。
「天地大道,藏於乾坤,更藏於煙火。」
「你常年站在九天之上,俯瞰蒼生,以一己之力定人間太平。你看眾生,如看螻蟻,如看浮塵。」
「你隔著雲海、隔著殺伐、隔著身份、隔著實力,冷眼旁觀世間百態。」
「你以為你看透了人間,其實你什麼都沒看清。」
秦晉靜靜聽著,沒有插話,耐心等候他的下文。
閻君繼續道:「世間因果,層層纏繞,千絲萬縷,糾纏不休。你站在局外,永遠只能看到表象。」
「你見過百姓疾苦嗎?你見過凡人悲歡嗎?你見過市井瑣碎、人間無奈嗎?」
「你沒有。」
「你一路殺伐成神,一路走來,皆是廝殺、皆是大戰、皆是驚天動地。」
「你從未真正踏足紅塵,從未真正做過一次普通人。」
他抬眼,認真看著秦晉。
「想要破境十境,很簡單。」
「入紅塵,歷百態。」
「你去人間走一趟。不用強者身份,不用絕世修為,不用鎮世威名。」
「做最普通的人,經歷最普通的事,見最普通的眾生,做最普通的抉擇。」
秦晉沉默許久,輕聲問道:「比如呢?」
閻君聞言,微微一笑。
「書生可以。」
「樵夫可以,漁夫可以,商販可以,擺渡人也可以。」
「身份不重要,職業不重要,境遇不重要。」
「重要的是,入局。」
「不再做俯瞰眾生的秦帥,只做煙火人間一俗人。親身去體驗、去感受、去糾纏、去體悟。」
「等你走完這一趟紅塵路,看過人間春夏秋冬,嘗過凡人酸甜苦辣,你的道,自然會通。你的十境,自然會開。」
這番話,簡簡單單,卻道破了至高境界的終極玄機。
秦晉瞬間瞭然。
原來困住他許久的瓶頸,從來不在功法,不在力量,不在本源。
而在他早已脫離人間,久居神位,遠離紅塵。
「我懂了。」
秦晉微微頷首,不再多問一字。
大道至簡,知路即可前行,無需多言爭辯。
他回了孤島。
歸島之後,秦晉開始默默收拾行囊。
偌大的荒島居所簡單樸素,寥寥幾件衣物,幾樣日常物件,再無多餘身外之物。
宋辭安靜坐在窗邊的木桌旁,靜靜看著他收拾。
她沒有開口詢問他要去哪,沒有問他要做什麼,沒有問歸期,沒有攔阻,沒有擔憂。
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眼神溫柔,默然相伴。
她太了解秦晉。
他行事從來有度,每一次離開,必有緣由,每一次抉擇,必有大道。
秦晉疊好最後一件素色衣物,將簡單行囊收攏整齊,轉身看向桌邊的女子。
「我要出去一趟。」
宋辭不禁問道,
「多久?」
他語氣平淡,如實告知。
「紅塵歷練,破境悟道。」
宋辭抬眸,輕輕點頭,聲音輕柔安穩。
「路上小心,萬事順遂,我們在這裡等你回來。」
沒有千言萬語的叮囑,沒有依依不捨的牽絆。
最簡單的一句話,便是最安穩的守候。
秦晉微微點頭,心底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