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靠在廚房門框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群里已經吵成一鍋粥了。
尹知純正準備打字,水聲停了。
霍校遲關掉水龍頭,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瀝水架,拿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手,側頭看她:「看什麼呢?」
「群里,他們吵起來了。」
尹知純把手機轉過去給他看,屏幕上是溫敢遷正在刷屏大哭的表情包。
霍校遲掃了一眼,沒什麼表情地」嗯」了一聲,然後說:「他們一直都這樣,不如踢出去吧。
「沒事,習慣了。」
霍校遲沒再問,把毛巾掛好,接著他就聽見尹知純壓低聲音問他:「一會兒……等我爸媽睡了,要不要出去?」
霍校遲抬頭看她。
尹知純說:「他們幾個好像都在滬市,你不想去的話就算了。」
霍校遲拿出自己的手機,低頭看了起來。
群里溫敢遷已經改了個暱稱叫「可憐巴巴的第一順位」。
顧驚予緊隨其後改成「純純最愛的一定是我」。
郗丞唳巋然不動,慕酒揚發了張自己坐在落地窗前的照片,配文:【滬市夜景還行。】
——言下之意,我也在。
霍校遲抬眼:「他們都在滬市?」
尹知純:「嗯。」
「郗丞唳不是在陪你外婆嗎?」
「他說我外婆外公已經睡覺了,那邊沒事,他晚上能出來。」
霍校遲沒說話,但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有點不爽又沒理由發作。
尹知純想了想,扭頭看了一眼客廳,她爸媽正窩在沙發上看春晚,她爸已經有點困了,眼皮打架,宋麗文拿毯子給他蓋腿。
霍校遲說:「聽你的。」
尹知純點了下頭,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遙控器假裝換台,手指在按鍵上摁了兩下,卻什麼都沒換。
十一點半,尹知純的爸媽終於扛不住困意,先後回房睡了。
宋麗文臨睡前還探頭出來囑咐:「校遲,客房給你收拾好了,被子是新曬的,你累了就直接睡。」
「好,謝謝阿姨。」
門關上之後,尹知純從自己房間出來,換了一件白色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件短的黑色羽絨服,頭髮隨意披著,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明亮。
她沖霍校遲歪了下頭:「走吧。」
兩人輕手輕腳出了門。
凌晨的滬市街頭人少了很多,路燈把影子拉得長長的,霍校遲開車,尹知純坐副駕,手機在群里發了個定位。
【四十分鐘後到。】
溫敢遷秒回:【收到!我訂好包間了!】
顧驚予:【等著!我贏光你們的錢!】
慕酒揚:【你贏了,她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顧驚予:【……你以為她就會看你嗎?】
郗丞唳:【。】
尹知純看著屏幕,嘴角一勾,霍校遲餘光掃過來,問了句:「笑什麼。」
「他們太幼稚了。」
她把手機扣在大腿上,偏頭看窗外,滬市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像流動的星星。
四十分鐘後,他們到了一棟不起眼的商務樓前。電梯上到頂樓,門一開,走廊盡頭那間包間的門虛掩著,裡面燈火通明。
尹知純推門進去。
溫敢遷第一個撲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麻將牌:「姐姐!新年快樂!你終於來了!」
郗丞唳坐在最裡面的位置,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確定她氣色不錯,才收回視線。
顧驚予頂著一頭明顯剛吹過的頭髮衝過來,把一罐熱的牛奶塞進她手裡:「給你捂手的,剛在樓下便利店買的。」
慕酒揚靠窗站著,手裡端了杯茶,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來這邊坐。」
他往旁邊挪了半個位子,空出一個能讓她坐下的位置。
尹知純掃了一圈,桌上已經擺好了麻將牌,旁邊還堆著各種名表跟車鑰匙、房產證之類的,看來今天要玩大的。
「你們玩多少的?」
溫敢遷:「不大,一萬的,一把下來也就輸贏幾十萬吧。」
尹知純不知道說什麼,她爸媽平時也玩,但是他們玩五百的。
霍校遲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拉開一把椅子,往尹知純旁邊一放,然後自己坐了下來。
顧驚予立刻不樂意了:「你憑什麼坐她旁邊?」
霍校遲抬眼:「我跟她一起來的。」
「嘖。」
眼看又要吵,尹知純拉開椅子坐下了,抬手把麻將推了一下:「開始吧,誰上場?」
溫敢遷第一個坐下:「我打!」
顧驚予也搶了個位置:「我也來!」
慕酒揚慢悠悠走過來,拉開最後一個空位,坐在溫敢遷旁邊,笑了笑:「行了,三缺一,我湊個數。」
霍校遲沒上場,搬了把椅子坐在尹知純左後方,郗丞唳坐在右後方。
凌晨兩點多,幾個人就溫敢遷輸掉了,他委屈,於是尹知純說她的帳抹掉不要了,被寵了這麼一下,溫敢遷又開心了。
顧驚予翻白眼:「死綠茶。」
還好意思罵他呢。
他們六個人從棋牌室出來的時候,街上更安靜了,偶爾有幾輛車駛過,車燈掃過路面,像流星一樣划過去又消失。
溫敢遷站在門口跺了跺腳,把羽絨服拉鏈拉到最頂,縮著脖子說:「好冷好冷,姐姐你冷不冷?我外套給給你。」
「她穿夠了。」霍校遲擋了一下。
溫敢遷瞪他:」我又沒問你。」
「我替她回了。」
「你替個……」
「行了,別吵了。」
慕酒揚出來打岔,然後身邊的顧驚予突然仰頭喊了一聲,「你們快看!」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視線抬頭。
不遠處的天際線上,煙火正一簇一簇升起來,紅的綠的金的,在半空中炸開成漫天的碎光,又簌簌地落下去。
聲音隔了空氣傳過來,悶悶的,像心跳。
尹知純站在台階上,仰著臉看,煙火的光映在她眼睛裡,一閃一閃的。
溫敢遷不吵了,站到她左邊,也仰頭看著,小聲嘀咕了一句:「還挺好看。」
顧驚予站到她右邊,掏出手機想拍,拍了兩張發現拍不出效果,又悻悻放下,索性也仰著頭看。
郗丞唳站在她左後方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在煙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落到尹知純的側臉上。
她睫毛上沾了一點菸火的光,像落了一小片碎金子。
他往她那邊靠了靠,肩膀隔著一層衣料,虛虛地挨著她。
慕酒揚站在最外面,手裡還端著那杯沒喝完的茶,煙火亮起來的時候他眯了眯眼,嘴角彎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煙花,還是在笑尹知純的樣子。
霍校遲原本站在尹知純身後,過了一會兒,他往前邁了半步,站到了她右手邊,跟她並排。
兩個人的袖口蹭在一起,誰都沒躲。
又一簇煙火升起來,炸開的時候聲音特別響,尹知純下意識往旁邊偏了一下,肩膀撞到了霍校遲的手臂。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手臂微微抬了一點,把她的肩膀兜住了。
溫敢遷餘光瞥見了,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哼了一聲,把臉轉過去繼續看煙花,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顧驚予舉著手機對著天空錄視頻,錄著錄著鏡頭悄悄往左偏,把尹知純的側臉框了進去。
錄了兩秒,又心虛地偏回天上,耳根紅了一片。
慕酒揚看向尹知純,站在她後面把頭擱在她的肩頭,低聲說:「新年快樂。」
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溫敢遷立刻接話:「新年快樂新年快樂!姐姐新年快樂!」
顧驚予也喊:「純純,新年快樂!明年我還要跟你一起看煙花!」
郗丞唳側頭問:「煙花,喜歡嗎?」
所有人看向郗丞唳,才知道這煙花是他讓人準備的,能放一整夜,還是綠色無污染的那種,一晚上燒掉好幾個億。
尹知純望著那張冰冷的臉,心頭竟然覺得很暖,她頓了片刻,回答道:「很喜歡。」
霍校遲偏頭看著尹知純,煙火的光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他嘴唇動了動,「純純,新年快樂,歲歲平安。」
尹知純站在五個人中間,左邊是溫敢遷,右邊是霍校遲,身後半步是郗丞唳,顧驚予舉著手機在她前面亂晃,後面是高出半個頭的慕酒揚。
所有人都看著她,所有目光都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抬頭看著天上最後一簇煙火散成漫天的碎光,然後低下頭,嘴角彎了彎,說:
「嗯,新年快樂。」
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涼涼的,可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煙火放完了,天邊只剩一層薄薄的灰粉色光暈。
但沒人要走。
溫敢遷站了一會兒,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明年還能這樣就好了。」
顧驚予難得沒跟他槓,嗯了一聲,說:「我每天都要追著尹知純,讓她做我一輩子的女朋友。」
慕酒揚笑了一聲,「但願吧。」
郗丞唳一言不發,但抬手把尹知純圍巾鬆掉的那一端重新攏了攏,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霍校遲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喉結動了動,最後也只說了句:「走吧,該回了。」
「不行,憑什麼你跟姐姐一起啊!」
尹知純見他們都要跟上,於是說:「我一個人回家,你們一起待著吧。」
說完,她走下台階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五個人站在燈火通明的鎏金門口,姿態各異,但目光都跟著她。
她心裡忽然很滿。
那場煙花落盡之後,天上明明空了,可她胸腔里全是光,她轉回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
「我走了,明年見。」
然後他們各自應了一聲,路燈把他們六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夜風還在吹,滬市的天邊隱隱泛了一點灰藍色的光。
天快亮了。
但新年的第一天,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