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武士割下幼體腹側的一塊血肉,雙手用力揉壓,直到它縮成指甲蓋大小的黑團。
暗紅筋絡還在肉團里跳動,斷口不斷滲出黏液,沿著武士的黑皮手套往下淌。
織田一刀接過黑團,將它放進石盤,雙膝跪在血溝旁邊。
「請師尊服用無垢神藥。」
他將石盤託過頭頂,額頭貼住沾血的地面,語氣裡帶著關瀚此前沒聽過的狂熱。
黑團感受到活人的溫度,表面裂開一條細縫。
幾根肉須從縫裡鑽出,貼著石盤邊緣摸索,末端的小口開合不停。
關瀚盯著那團血肉,胃裡湧起酸水,舌根也被腥氣泡得發苦。
這東西可以癒合傷口,卻是從活人體內剖出的詭怪幼體。
吞下去會發生什麼,織田一刀不會告訴他。
真正的織田信或許早已被這種血肉改造,入口時不會出現任何反應。
他只要遲疑太久,或者身體排斥,蜃面便會失去最後的作用。
關瀚抬袖掃過石盤。
黑團飛出去,落進血溝,幾根肉須立刻扒住石縫,不肯被血水沖走。
「火候奇差。」
關瀚喉間滾出低啞聲音,視線沒有在肉團上多留。
「留作殘次品,飼餵下人。」
織田一刀還維持著跪姿,右手卻落到了石板上。
他的食指順著縫隙向里摳,指甲擠進灰黑色血垢,半截指腹都壓得發紅。
「師尊,今日的神藥取自甲等母巢,藥性已經過了三次篩選。」
「你在教我辨藥?」
關瀚轉過身,體內那股力量沿肩背壓出去。
旁邊幾名黑袍武士立刻伏低,手裡的石壺碰上地面,裡面的幼體撞得壺壁砰砰作響。
織田一刀抬起的臉重新貼向石板。
「弟子不敢。」
關瀚沒有繼續停留。
蜃面貼在耳後的邊緣已經鬆動,濕膜沿下頜滑出半寸,每走一步,臉側都傳來細密的撕扯感。
他沿原路返回,經過第一處鐵閘時踩中右側深色石板,避開藏在階下的機關線。
第二道鎖閘需要先轉骨匙,再壓下牆中的銅杆。
織田一刀跟在後面,目光始終落在他的背影上,腳步比來時慢了半拍。
第三道石閘擋住去路。
關瀚沒有等他上前,伸手握住三根鐵鏈,按照先後順序拉動。
中間鐵鏈向下兩尺,右側半尺,左側只拉到第四個鐵環。
石閘內部傳來齒輪轉動聲。
厚重石門向兩側分開,連牆縫裡的毒粉陶罐都沒有觸發。
織田一刀的木屐停在門後。
關瀚能聽見他掌心與刀柄摩擦的輕響。
織田一刀懷疑地窟中的人,卻不敢在熟知全部機關的道主面前拔刀。
這點猶豫,足夠了。
關瀚踏進岔道,指向身後的血溝。
「把那批殘藥處理乾淨。」
「今日值守的人,全部查一遍。」
織田一刀低頭應下。
「弟子領命。」
關瀚轉過彎,立刻卸掉偽裝出來的步態。
三百多斤重的藏物皮袋壓在背上,他仍將速度提到最快,鞋底連續踏過通道里的深色石板。
經過換氣井時,面巾右側脫開。
那張屬於織田信的臉從下頜開始塌陷,消瘦皮肉被濕亮暗紋一點點吞回粗布。
關瀚扯緊面巾,用手掌壓住接縫,衝出最後一道鎖閘。
山風灌入領口。
他越過石庫外牆,沒有走巡邏武士駐守的長廊,沿火山坡地向下切了三十餘丈。
碎石不斷從鞋底滾落,撞上木柵欄,留下連續悶響。
蜃面在距離客舍不足百步的位置失效。
關瀚扯下面巾,將它塞進懷裡,織田信的素白麻衣也隨暗紋退去。
肺部灌進的火山灰黏在喉管里,每次呼吸都帶著乾澀的刮擦感。
背後皮袋卻不能丟。
六套火門機括、三箱爆炎晶石和高階礦石,是逐光號下一次升級的根基。
關瀚翻過客舍後牆,撞開後窗。
許萸的弩口先對準他,看清來人後才移向窗外。
楚煬靠在桌邊,銅水壺已經系回腰間,胸前繃帶多了一片暗綠。
周錚坐在火盆旁,燒傷的右臂攤在膝上,左手還捏著穿皮用的鐵刺。
地面擺著五張簡陋面巾。
每張都墊著粗布,外側縫入薄薄的蜃鬼皮,接縫藏在耳後。
胡一一剛把藥湯封進兩隻陶罐,聞聲抬起臉。
「船長,藥已經熬好了。」
「帶上藥和所有行李,立刻下山。」
關瀚卸下藏物皮袋,肩膀失去重壓後仍保持著向前傾斜的姿勢。
許萸走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
「暴露了?」
「織田一刀已經起疑,拖不了多久。」
關瀚踢開殘破衣櫃,把壓在後面的刀匣拖出來。
十把新刀並排躺在裡面,刀身清亮,刀柄上的白布沒有沾染灰塵。
楚煬拿起銅水壺,沒有去碰那些刀。
「東邊能走,我回來時看過,那邊只有兩隊巡邏武士。」
「山腰有石燈陣,真打起來會封住棧道。」
「先衝過客舍。」
關瀚將藏物皮袋重新背好,又把強化長刀掛上腰間。
「許萸走中間,弩箭留給追兵。」
「周錚盯屋頂,血衣暗哨能藏進檐下。」
「楚煬只開路,別和織田一刀纏鬥。」
楚煬按了按胸前傷口,指腹沾到一點暗綠色液體。
「三招已經說過了,第四招得拿命補。」
「那就別出第四招。」
關瀚看向胡一一。
「藥罐抱穩,出了客舍就跟著許萸,誰叫你都別回頭。」
胡一一將兩隻陶罐塞進藥箱,外面又纏了兩層布。
「爺爺和張濤還等著藥,我不會丟。」
周錚把五張面巾疊好,遞到關瀚手中。
「蜃鬼皮剩得不多,只夠遮臉。」
「線腳沒問題,強行拉扯也不會散。」
關瀚檢查了一遍內側接縫,將面巾分別塞進眾人袖口。
這批粗製面巾還沒有經過系統融合。
它們能否達到蜃面的偽裝效果,要等戴上以後才能確認。
屋外的風聲停了。
原本不斷漏灰的紙燈籠也不再晃動,燈罩底部那縷灰線直直垂向地面。
許萸抬起利齒弩,耳朵貼近窗紙。
「來了。」
密集火光從院牆外亮起。
紙窗被映成暗紅色,數百道持刀身影壓在薄紙上,屋頂也傳來瓦片承重後的細響。
弓弦一根接一根拉滿。
弦絲擦過皮護指,剝啄聲沿長廊鋪開,箭頭已經對準門窗和屋頂。
楚煬站到門側。
周錚退入牆角陰影,左手握住荊棘匕首,燒傷的右臂垂在身側。
關瀚將刀匣推到案台下方。
客舍大門向內飛出。
門板撞斷桌腿,半壺熱水潑在地席上,白氣貼著碎木往上冒。
織田一刀站在門外。
他已換回那把黑鞘長刀,身後長廊擠滿披甲武士,刀刃映著院中的火把。
織田一刀越過門檻,看向恢復真容的關瀚。
他臉側還粘著地窟里的血灰,握刀的手背繃起數條筋絡。
「師尊就在神殿。」
「地窟里受我跪拜的人,是你。」
關瀚沒有辯解,只把右腳踩在刀匣邊緣。
織田一刀拔刀指向屋內。
「把造好的刀交出來。」
「我給你們留全屍。」